王锵出了应天府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李景隆骑马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嗒嗒声和路边秋虫的鸣叫。九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路两边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一片金黄。几个农户正在田埂上放水,看到有官员骑马经过,都直起腰来远远地张望。
走了一个多时辰,王锵勒住马,在路边的茶棚停下来,要了两碗凉茶。李景隆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李善长到底跟您说了什么?您从李府出来之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王锵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说,我在朝堂上的对手,不是吕本。”
李景隆愣了一下:“不是吕本?那是谁?”
“他说吕本只是一个在前面冲锋的人,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他多得多。”王锵放下茶碗,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他说得对。吕本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站在吕本身后、从来不出面的人。那些人今天没有在朝会上站出来,但他们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等我出错。”
李景隆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侯爷打算怎么办?”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身,翻身上马,然后低头看了李景隆一眼,说了一句:“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回凤阳,继续做事。”
两人继续上路。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张家铺的小镇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到九月十七日下午,凤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王锵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县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离开凤阳不过七天,但这七天里发生的事情——朝会上的交锋、李善长的谈话、刘大的提醒——让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策马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差役看到王锵回来,连忙让开通道,有人转身就往县衙跑,显然是去报信了。王锵穿过街道,回到县衙门口的时候,解缙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到王锵下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意:“侯爷,您回来了!”
王锵把马缰绳丢给旁边的差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这几天县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解缙跟在他身后,“吏员考核的结果已经张榜公布了,被辞退的那四个人已经交接完走了。公学那边一切正常,十二殿下把新学期的课程表排出来了,等着您过目。土豆的收成数据已经全部汇总好了,总共收了三百八十万斤,留种和分发给百姓之后,还剩大约六十万斤存入官仓。”
王锵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解缙:“多少?三百八十万斤?”
“三百八十万斤。”解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全县两千亩土豆,平均亩产一千九百斤。比之前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王锵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书房。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几个问题——三百八十万斤土豆,除了留种和分发给百姓之外,还剩六十万斤存入官仓。这六十万斤土豆,该怎么用?是留着备荒,还是投放市场换银子?如果投放市场,会不会冲击粮价?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算账。算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留三十万斤在官仓备荒,另外三十万斤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投放市场,既能平抑粮价,又能让县衙回笼一笔银子,用于公学和河工的后续维护。
他写了一份简短的公文,叫来解缙,交代了下去。
解缙接过公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晚上,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这次进京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朝会上的交锋,他赢了——朱元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咱信你”,吕本的弹劾没有成功。但李善长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你的对手从来不是吕本。吕本只是一个在前面冲锋的人。”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稻谷收割后的清香。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王锵去了一趟公学。
他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早课,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飘出来,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朱柏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教材,正在低声背诵什么。看到王锵进来,他合上书,快步迎了上来:“姐夫,你回来了!朝会怎么样?”
“还好。”王锵没有细说,“课程表排好了?”
朱柏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王锵接过来看了一遍——新学期的课程表比上学期调整了一些,增加了两节农事课,减少了一节四书五经课。他在心里点了点头,把课程表还给朱柏:“可以。就按这个来。”
从公学出来之后,王锵又去了一趟河堤。河堤在八月底已经全部完工了,赵大柱带着几个人正在做最后的巡查。看到王锵过来,赵大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县尊大人,您回来了!您看看这堤——结实得很!今年汛期虽然过了,但明年不管来多大的水,这一段都冲不垮!”
王锵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堤脚的石料——砌得密实,缝隙里的三合土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一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了一句:“辛苦了。”
赵大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九月二十日,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信,打破了凤阳持续了几日的平静。
信是蒋瓛写来的。王锵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蒋瓛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
“侯爷离京后,吕本称病未上朝。据查,他并非真的生病,而是在府中频繁会见各方人物。另,滁州近日有异动——郭英麾下有一名千户,被调往滁州与庐州交界处驻扎,名义上是‘换防’,但换防的时间点和地点都有些不寻常。蒋某会继续留意,有消息再报。”
王锵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郭英的部下被调往滁州与庐州交界处——这个动作,表面上是换防,但实际上可能是吕本在朝会失败之后,开始在地方上布局新的棋子。郭英虽然上次没有出兵庐州,但他毕竟跟李善长关系密切,吕本通过李善长这条线影响郭英,也不是不可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而凤阳的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