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貔貅从大城市回来那天，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他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拄着拐棍都站不住。最让人看不懂的是他那双白手套，从头到尾就没摘下来过，有人亲眼看见的他上厕所都是戴着那双手套解裤腰带。
“这他妈是啥毛病？”蹲在村口槐树下纳凉的老少爷们儿们开始嘀咕了。
“你还没看到他吃饭呢！他吃饭的时候更妖，几个巴掌大的碟子，每个碟子里摆着三五根青菜，青菜底下影影绰绰地藏着几根肉丝。饭碗比酒盅子大不了多少，盛了小半碗米饭，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拨拉，那架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数米。”
“小貔貅这小子到大城市里这几年，是不是魔怔了？”二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下了结论。
“我看不像是魔怔了。”旁边的三叔皱着眉头摇摇头，“要说是魔怔了，他能会那个穿着打扮？你看那衣裳，那皮鞋，那手套，一件比一件讲究。魔怔人能这样？”
“那就是他们城里人说的神经质强迫症了。”四伯一拍大腿，“这是病，得治！我听说城里人压力大，就容易得这毛病。要不咱们把他绑了送到镇上卫生院瞧瞧？”
“你们这些家伙真的是瞎琢磨，”刚从镇上回来的五爷慢悠悠地开了口，“人家小貔貅自己说了，这叫品质生活，咱们不懂。”
“品质生活？”二大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地上磕了磕，“啥子意思？整天跟魔怔了似的，这就是品质生活？”
“啥子魔怔啊，”五爷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咂摸了两口，“以我的琢磨，品质生活就是讲究。行走坐卧都讲究。这是他跟大城市里人学的。”
“我操！”二铳是个火爆性子，一听这话就炸了，“要是这样的话，大城市里的人也太扭扭捏捏了。行走坐卧都讲究，那吃喝拉撒也讲究了？拉泡屎是不是还得拉个架势？依着我看啊，啥子品质生活，饿他三、五天看他吃上还讲究不？光腚给他扔到雪地里待上俩时辰，看他穿上还讲究不？”
二铳这话说得糙，可糙得有道理。在场的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二铳这话说的没毛病，也有毛病。”说话的是村里的假斯文，这人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小貔貅说自己过的是品质生活，那他对品质生活只理解个皮毛。依着我的理解，所谓的品质生活，不是单从吃穿住用行上看，主要还是得看日子过得心里踏实不踏实。”
假斯文说着，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里：“日子过得踏实，心里没有啥子杂念，世间万象都能看得透丢得开，就算是身有所累，但心无所累，这就应该是所谓的品质生活。就算是腰缠万贯，每天山珍海味，但心里老是算计着咋的坑人，又老是提溜着老婆别跟人跑了，还担心着孩子千万别捅娄子，外面看起来很风光，那日子也算不上品质生活。”
“我操！”二铳瞪大了眼睛，“假斯文你这是在说自己过的是品质生活吧！你这每天心里没事儿，听听曲子看看书的，我看你就是变着法儿夸自己呢！”
假斯文摇头一笑，摆了摆手：“我过的是啥子品质生活啊？我就是这么琢磨的。真要说过品质生活，我还差得远呢。我这心里，有时候也犯嘀咕，也着急上火，也睡不着觉。只不过比起那些整天显摆的人来说，我这点烦恼还算不上啥。”
“我觉得你琢磨的是这么个理儿！”二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现在的人手里有俩钱了，就可劲显摆，又是吃又是喝又是旅游的，还发朋友圈说品质生活。依着你假斯文这个说法，他们的品质生活就是个屁！放完了就没了，连个味儿都留不下。”
这时，小貔貅吃完饭走了出来，依然是那副派头，白手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话，便走过来打招呼：“几位叔叔伯伯聊什么呢？”
“没啥，瞎扯淡。”二大爷嘿嘿一笑，“小貔貅啊，你那品质生活，到底是个啥滋味？”
小貔貅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脯：“品质生活嘛，就是活得精致，活得有品位。吃饭要讲究营养搭配，穿衣要讲究场合搭配。”
“行了行了，”二铳打断了他，“你那些讲究，留着跟你城里朋友说吧。咱们这儿的人，讲究的是实在。”
小貔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己的白手套，又看了看面前这群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的老少爷们儿，忽然觉得那手套勒得手有点疼。
假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貔貅啊，品质生活这事儿，不在手上，在心里。你要是心里踏实了，穿着破棉袄也是品质生活；心里要是不踏实，穿着龙袍也是受罪。”
小貔貅站在原地，看着假斯文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手套。手套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油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了想，终于把手套摘了下来，塞进了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