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门槛前那滴红漆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洇开的印子像只歪歪扭扭的脚丫。苏默的手指从残玉上挪开,站起身,拍了下屁股上的灰。
他没再看树影,也没等脚步声走近。
转身就往屋里走,门一推,王富贵正抱着账本蹲在桌边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
“老板!”王富贵差点被饼渣呛住,手忙脚乱把账本往怀里搂,“您可算来了!五城的地契、铺面、人手、灵果采购单……全齐了!就等您一句话——开不开?”
苏默撩起袖子,拿笔蘸墨,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画了五个圈。
东域五座主城,一个不落。
“开。”他说,“明天。”
王富贵眼睛唰地亮了,咬了口烧饼含糊道:“那……亏损预算?”
“不限量。”苏默吹了下笔尖,“免费泡脚三天,每人倒贴三枚凝神灵果。市价十五倍收的草照收,新开的坊也照贴。”
王富贵手一抖,烧饼掉桌上。
“老板,这……这是要一口气亏穿东域啊!”
“亏麻了才好。”苏默把笔一扔,“你不是最喜欢听这三个字吗?”
王富贵愣了两秒,突然跳起来,账本往空中一抛,手舞足蹈:“亏麻了!老板说亏麻了!我这就去传令——五城同开!倒贴到底!”
他冲出门时差点撞翻门槛,边跑边喊:“通知各城管事!凭证领果!先到先泡!别让人挤塌了墙!”
天刚亮。
东域五城,五间“归墟养生坊”同时挂匾。
红布一掀,底下四个大字:**今日足浴免费**。
没人信。
第一天不信的人最多。
“修真界还有白给的事?”
“怕不是挖坑等着我们爆体而亡吧?”
“听说是青云宗那个废柴苏默搞的,五灵根都练不出气,能开得起五家坊?”
话音未落,第一个老头颤巍巍走进去。
光脚踩进木桶,药汤没过脚踝,一股暖流顺着经络往上爬。他哆嗦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三十年了……没人让我歇过脚。”
他话音刚落,门口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第二城,金丹长老拄着拐来,被人搀着,腿抖得像筛糠。管事递上凭证和灵果,他手悬在半空,不敢接。
“真……真不要钱?”
“不要。”管事笑,“倒贴都行。”
长老盯着那三枚灵果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接过,低声道:“老夫……谢了。”
第三城最热闹。
一群炼气期小弟子挤在门口,互相推搡:“你先进!你伤重!”
“放屁!你昨天吐血了还扛灵材,该你!”
最后是一瘸一拐进去的。
第四城来了个散修,背着破剑,脸上带疤,进门就问:“有酒吗?”
管事摇头:“只有药汤和灵果。”
他沉默片刻,脱鞋入桶,闭眼靠墙,喃喃道:“也好……至少有人管我脚冷。”
第五城最安静。
一个瞎眼婆婆坐在轮椅上,孙女推着她来。小姑娘怯生生问:“奶奶能泡吗?她……她看不见路,也打不了坐。”
管事蹲下身,平视着孩子:“能。这儿不讲修为,讲脚臭不臭。”
孩子“噗”地笑了。
婆婆嘴角也动了动。
中午时分,五城坊内已人满为患。
药香混着热气蒸腾,桶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灵果发出去三千多份,凭证盖了八百多个章。
王富贵穿着快散架的靴子,从第一城跑到第五城,嘴里念叨着数字,手里攥着五份流水单,脸涨得通红。
“老板!老板!”他在第五城后堂找到苏默,一屁股瘫在地上,“今天……今天光灵果就倒贴了六万三千灵石!泡脚人数破两千!五城加起来……保守估计,一天亏十万!”
苏默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不错。”他说,“比预想快。”
“快?”王富贵喘着粗气,“我还怕算错!这要是系统不认……”
“认。”苏默打断他,“只要人来了,愿力就有了。亏得越多,涨得越稳。”
王富贵一拍大腿:“那咱们干脆明天再加两天免费!再倒贴双倍灵果!”
“不行。”苏默摇头,“三天够了。多了反而假,少了又不够狠。就这个节奏,让所有人都记住——归墟养生坊,真不赚钱。”
王富贵低头记了句什么,忽然抬头:“对了老板,盲老他……之前不是说等了三千年吗?现在五城都开了,他要是看见,得多高兴啊。”
苏默没说话。
手指轻轻搓了搓。
像在数亏了多少钱,又像在确认某句话还在不在心里。
傍晚,最后一桶药汤倒掉。
五城坊门关闭,地上全是湿脚印和灵果核。管事们清点凭证,整理名单,累得直不起腰。
王富贵缩在后堂角落,面前摊着五城账本,笔尖在纸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第一城支出两万八千……第二城三万一千……第三城四万整……我的妈呀……”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趴在账本上睡死了过去。
账本上墨迹未干,写着:“**今日总亏损:十二万七千三百灵石**”。
苏默走进来,看了眼熟睡的王富贵,又扫了眼散落的单据。
他没拿账本,也没叫人。
只是把王富贵脚边的毯子拽过来,往他身上一盖。
然后自己坐下,靠进椅子,闭上眼。
院子里静得很。
远处还能听见修士们离开时的议论声。
“你说他图啥?”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脚不抽筋了。”
“我昨晚梦都没做,睡得跟死猪一样。”
“明天还来不?”
“来!倒贴我都来!”
苏默嘴角动了动。
没睁眼。
手指又搓了一下。
这次不是算钱。
是觉得——这事,干得值。
夜深了。
某城归墟养生坊后堂,灯还亮着。
王富贵趴着没醒,嘴边压着半块冷烧饼。苏默仍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东域第五分坊”的铜牌上。
屋内,账本摊开,墨迹在昏黄灯下泛着微光。
苏默忽然轻声说了句:“亏损这种事……越急越赚。”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说完,他依旧没动。
椅子吱呀了一声。
风吹进来,把一张流水单掀了个角。
上面写着:**预计三日总亏损:超五十万灵石**。
屋外,街道空了。
五城的归墟养生坊静静立着,门楣上红漆写的“免费”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某一刻,苏默睁开一只眼,看了眼窗外。
又缓缓合上。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下。
像在等。
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敲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