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一道浓烟冲天而起!
那烟黑而浓,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黑龙,直冲云霄。紧接着,火光在山坡南端的树林中炸开——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朵巨大的花在绽放。火焰舔舐着树梢,烧得噼啪作响,热浪翻涌,连隔着一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是赵铁柱带的一千人干的。他们从南边绕到张焕的后方,将猛火油浇在枯木和干草上,然后一把火点燃。火借风势,顺坡而燃,风助火威,越烧越旺,像一条火蛇在山坡上蜿蜒游走。
张焕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火的位置,正好是他的辎重队所在的方向。他拔刀指向南面,嘶声叫道:“辎重!保护辎重!”
但已经晚了。
就在火焰燃起的一瞬间,山坡右侧的山林中,凉州铁衣营的士兵,有的从灌木丛中跃出来,有的从岩石后跳出来,有的从沟壑中爬起来,一千余人在王敢的带领下如恶虎般冲出,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与此同时,左侧树林后的山谷中,赵冲的一千人也在同一瞬间杀出。他们的刀更快,更狠,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刀光所过之处,兰州兵纷纷倒下。
两面夹击,兰州军的中后部瞬间大乱!
有人想往前跑,有人想往后撤,你撞我我撞你,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惨叫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交响乐。
“不要乱!结阵!”张焕厉声大喝,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战场上炸开。他纵马冲向后方,长刀挥出,将一名冲上来的西凉兵劈成两半,血喷了他一脸。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看见了王敢的背影,那个扭断了他儿子脖子的人。
“王敢——!”张焕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咆哮。他纵马向王敢冲去,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王敢听到了那声怒吼。他回头,看见张焕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一样向他冲来,刀锋已近在咫尺。他来不及躲,横刀格挡——
“铛——!”火星四溅。王敢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这一刀带着千钧之力,带着丧子之痛,带着滔天的恨意,像一座山压下来。
王敢踉跄后退了两步。他知道,张焕不是张承辕——这个老将比儿子更难对付,他的刀更狠,更稳,更有杀意。
但他没有退缩。他咬牙稳住身形,长矛一抖,迎了上去。两人在乱军之中交手,刀来矛往,火星四溅。张焕的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带着多年的经验;王敢的矛法凶猛,每一矛都带着拼命的架势。他们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战场上疯狂地撕咬。
但王敢的副将黄平冲了上来,叫道:“将军,撤!诸葛先生吩咐过,不要恋战!”
王敢咬紧牙关,最后一矛逼退了张焕,翻身退入己方阵中。铁衣营士兵迅速集结,向山坡两侧的密林撤去。与此同时,赵冲的队伍也开始后撤。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张焕想追,但身后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辎重队的大车已经被火吞噬了,粮草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箭矢被点燃后像烟花一样乱飞。他派去保护辎重的士兵,被火焰逼得不断后退,抱着头往坡上爬。前面的部队想回援,却被王敢和赵冲的两路伏兵挡在中间,进退不得。
他明白过来,这是凉州军精心设好的陷阱——他们不跟他正面交锋,只烧他的粮草,打他的辎重,就是要让他进退两难。前军被堵,后军被烧,中军被袭——整个队伍被活生生截成了三段。
“向前!继续向前!”张焕厉声下令,“冲出野雉坡!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在火光和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嘶哑。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他输了——粮草被烧了大半,辎重损失惨重,虽然没有全军覆没,但一万三千大军尚未与敌交锋,便元气大伤。他孤注一掷发兵来攻,结果却是赔了儿子又折兵。他恨得眼眶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而,这场伏击战并没有结束。
就在张焕率部拼命冲出野雉坡、狼狈脱出火海时,前方一声炮响——孙烈的黑甲营一千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坡后冲杀而来!马蹄如雷,刀光如雪,杀声震天!他们一直在坡后等着,等张焕的队伍被截断、被烧灼、被拖得筋疲力尽时,再一鼓作气冲杀出来。
张焕的前队正惊魂未定,还没从火海中回过神来,迎面又是一阵钢铁的洪流。他们在被王敢和赵冲伏击时已经乱了阵脚,现在被孙烈一冲,阵型彻底崩溃。有的士兵丢了兵器就跑,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哭喊着往树林里钻,有的抱着头缩在路边瑟瑟发抖。
张焕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本人也被逼到了绝境。他挥舞长刀,拼命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都是西凉兵,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和喊杀声。
就在他踉跄倒退的时候,一枚冷箭从侧面射来。箭矢如流星赶月,从张焕的肋下穿过,没入铁甲缝隙。
张焕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王敢远远看见,他不顾一切地从阵中杀出,扑向张焕。两人在地上扭打,刀落在了三丈外,他们像两个疯子一样扭在一起——你掐我的脖子,我抠你的眼睛;你用头撞我的鼻梁,我用膝盖顶你的肚子。张焕毕竟年老,力量不如王敢。王敢死死压住他,一拳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头上、胸口上。
张焕的鼻梁断了,嘴唇裂了,牙掉了两颗,血糊了一脸。但他还在挣扎,还在用指甲抓王敢的脸,还在用膝盖顶王敢的腹部。
“你杀了我儿子——”他嘶声道,血沫从嘴角喷出来,“我——我要——杀了你——”
王敢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停了下来。他看着张焕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他眼中残存的恨意和不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张焕的太阳穴上。
张焕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风中的残烛,像黄昏的落日。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手从王敢的衣领上松开,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王敢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他看着张焕的尸体,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伤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快意,不是解脱,只是一种累了的感觉。
他慢慢地站起来,向野雉坡上望去。那里,火还在烧,浓烟还在升腾。兰州军已经彻底溃散了,西凉军正在打扫战场。残阳如血,照在火光和浓烟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了诸葛文的话:“不要恋战,迅速带兵撤离,放火焚林。”他做到了。但下一场仗,又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凉州又多活了一天。哪怕明天还要拼,今天能活,就不算输。
卷一《西风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