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把车开出了学院外的街道,拐上通往城郊的快速路。
车窗外的槭城正值春末,路两旁的悬铃木新叶已经长满,在傍晚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这条快速路他平时很少走,但今天他想开快一点。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等着他去处理——舆情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徐凯的论文原件已经归档了,他能做的都做了。
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他才想开快一点。
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转速表从两千跳到三千,又从三千跳到四千。
快速路的限速是八十,他一直压着限速开,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拐下匝道,驶进了一段沿河公路。
这里车少,路宽,没有摄像头。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烟——这包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很久以前应酬时别人给的,他戒烟好几年了,但今天他把烟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没点火,就是叼着。
他把烟盒扔回储物格,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这副样子要是被先生看到,大概会先扇他一巴掌再罚他跪一宿。
想到先生,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今天下午他在书房里看到徐凯那篇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他挨过戒尺,挨过竹尺,挨过藤条,挨过竹棍,挨过皮带,挨过马鞭。
但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是“虐待”。
先生打他,每次都是因为他犯了错。
但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晒在网上,用最恶毒的词重新包装了一遍。
他不敢想象先生看到那篇帖子时的表情,这比当年赵德文在高铁上当众质疑先生的学术诚信更让他无法忍受。
河岸边有一排柳树,柳絮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片片破碎的雪花。
他下意识地又踩深了一点油门,车速从九十跳到一百,又跳到了一百二。
他身后的堤岸公路上,交通监控探头亮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
手机响了。
是周琬打来的。
他把车速降到八十,接起电话。
“你在哪儿?”
周琬的声音有点着急:“刚才教务处的刘老师跟我说,徐凯又发了一篇帖子,这次把你本科时的成绩单都扒出来了,说你——”
“说我什么?”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说你当年拜师是走后门,说你硕士论文有代笔嫌疑,说你评教授是靠计教授的关系——反正就是把你从头到脚扒了一遍,秦州,你没事吧?”
“没事,这些事当年都经过正当程序,他要扒就扒吧,查得越深越能证明先生的清白。”
周琬沉默了几秒:“我刚才跟网上一个喷子对线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他说得删评了。”
韦秦州笑了一下:“你吵架比我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教语言学出身的,骂人不用脏字。”
她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听你那边风声那么大,你在哪儿?”
“在外面兜风,马上回去。”
电话刚挂断,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交通违法提醒】您的小型汽车于13时48分在沿河公路超速行驶,超过规定时速百分之五十以上,罚款三百元,记六分。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位上,把叼在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把油门松了。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计鸢的手机上也收到了同一条短信——计鸢不怎么用那些电子功能,他开车规矩,就绑了韦秦州的车牌。
韦秦州平时开车也规矩,从来没收到过超速罚单,计鸢的手机也从来没响过这种提示。
今天响了。
计鸢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皱眉盯了屏幕好一阵子。
红旗停在老宅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韦秦州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储物格里那包烟拿出来,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院子。
计鸢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
石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铁观音,旁边搁着一把戒尺。
元宝蹲在槐树枝上,翅膀收得紧紧的,连它都知道气氛不对。
“先生。”
韦秦州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手机拿出来,超速百分之五十,罚款三百,扣六分。”
计鸢转过身来:“你在部队开军车也这么开?限速八十你开到一百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韦秦州把手机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划开解锁,那条超速罚单的短信还停留在通知栏里,旁边是周琬发来的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别冲动啊听到没有。”
计鸢没有再看手机,他拿起戒尺指了指院子里的青砖地。
韦秦州没有争辩,弯下膝盖,跪在青砖地上。
“跪好了,先跪着把自己冷静下来,跪够了你再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开车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想徐凯的帖子,想网上那些骂你的话,想怎么把那个学生揪出来揍一顿,还是想你被诬陷了有多委屈…。”
计鸢把戒尺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正厅。
正厅的门虚掩着,韦秦州跪在院子里,隔着门缝能看到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守着他。
元宝从槐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低头看了看那把戒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韦秦州,歪着脑袋叫了一声“惨”。
月上中天时,计鸢从正厅里走出来。
韦秦州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听到脚步声,赶紧把背挺直。
计鸢低头看着他:“冷静没有?”
“冷静了。”
他把自己开车出去时脑子里所有翻涌的念头全部交代了一遍——他当时一直在想,先生教他做学问、教他做人、教他管住嘴、教他守住底线,他守了快二十年,到头来还是让先生的名字被人挂在网上羞辱。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找徐凯,但他控制不住想冲过去把人揪出来的冲动,所以他去飙车,以为把油门踩到底就能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甩出去。
然后就超速了。
“我没有问你错在哪儿,错误是用来改的,不是用来说的。起来。”
韦秦州撑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计鸢伸手扶住他,按在石凳上坐好。
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青砖地在春末的夜里返潮,跪久了膝盖上已经印出了一片青灰色的湿痕。
他用手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凉的。
“回去自己上药,今晚早点睡。”计鸢往正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徐凯的事,等学校的调查结果,你的命比他造的谣重得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油门别踩过线。”
韦秦州闷闷的应了一声,倒也是真过了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