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布条被血浸透大半,她自己解开衣领一角,用银剪挑开粘连的布料。伤口边缘泛着青紫,那是妖兽利爪带出的毒痕,虽已敷过清灵散,仍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她没皱眉,左手稳稳捏着瓷瓶,右手一点点将药粉撒在伤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风从墙外扫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未写完的巡查令。
她抬眼看了眼天色,把药瓶收进袖袋,起身披上外衫。明日轮到她去外山禁地边缘采药,路线是昨夜执事堂刚发下的新令,比往常远了近三里,偏僻得很。她记得上一任负责那片区域的弟子,半年前失踪了,至今没找到尸首。
但她不能不去。
玄霄子既然改了她的差事,她若推拒,便是抗命。而她现在,还不到掀桌子的时候。
她拎起藤篓,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工具:火折子、短刀、两枚驱兽符、一小瓶净水。最后取出一根细绳,将灵玉簪缠了圈,遮住簪头微光。这簪子会随情绪变色,她不想在那种地方暴露任何异常。
出门时,天已全黑。
守门弟子见她一人出行,略显惊讶:“这个时候去外山?”
“任务改了。”她语气平淡,“赶在明早前采齐药材,不然算误期。”
那人翻了记录册,确认无误,摆手放行。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林木渐密。她沿着石阶往上,脚步不急不缓,耳朵却一直听着身后动静。走了约莫一炷香,确定无人跟踪,才拐入一条荒废小径。
这里原是旧丹房取材的通道,多年前因山体滑坡堵塞,后来没人再修。她踩着碎石前行,忽然停步——前方地面有拖拽痕迹,极浅,若非她五感敏锐,几乎看不出来。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
湿气重,但有几道划痕边缘干燥,是近日留下的。她顺着痕迹往前,在一处塌陷的墙角停下。砖石堆里露出半截布料,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又埋进土里。
她戴上皮手套,小心抽出布片。
纤维粗糙,质地不像寻常衣料,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银线莲花。她认得这个纹样。叶清欢每次参加宗门祭典,裙角都缀着同样的花绣,说是母亲遗物,独一无二。
她将布料收进油纸包,继续翻找。
墙缝深处,摸到一块硬物。拿出来一看,是半片玉铃残片,裂口参差,表面有一层薄薄黏液,散发出一丝腥甜气味——和叶清欢腰间佩戴的玉铃材质相同,但味道更浓,带着腐肉般的异臭。
她心头一沉。
这种气味,她在秘境中闻过一次。当时凶兽暴动,就是被类似香气引来的。而那时,叶清欢就在不远处,轻轻晃了下手腕。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地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墙角符纸残片早已褪色,禁制失效多年。可偏偏有人选在这里丢弃带有魔气的布料和玉铃。
不是疏忽,是试探。
她慢慢握紧油纸包,指甲掐进掌心。
回程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仿佛只是个完成任务归来的普通弟子。路过值守点时还报了声平安,登记采药进度,态度恭敬。
回到居所,她关紧门窗,拉下帘子。
桌上点起一盏灵灯,火焰幽蓝。她将那块布料放在灯下,轻轻点燃一角。
火苗腾起瞬间,颜色骤变,由蓝转青,再泛出诡异紫芒。燃烧时发出细微声响,像有人在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神不安。
她立刻覆上铜盖,熄灭火焰。
魔气无疑。
她又取出净水瓶,倒出几滴在玉铃残片上。水面微微晃动,忽然映出一片模糊光影——
夜林之中,一名素衣女子背对画面站立,手中递出一只锦囊。对面黑雾缭绕,伸出一只扭曲的手接过东西。雾气散开刹那,女子侧脸一闪而过,正是叶清欢。
影像只持续片刻,便如水波荡尽。
证据确凿了。
叶清欢不仅与魔修接触,还在用玉铃控制妖兽对付她。那天秘境岩缝中的围攻,根本不是偶然。那些妖兽身上,也有同样的异香残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冷到底。
但她不能现在就揭发。
没有目击者,只有物证。一旦上报,叶清欢完全可以辩称这是栽赃。她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这些是花无眠从别处捡来伪造的。何况玄霄子还在暗中盯着她,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污蔑同门”的罪名。
她得等一个时机。
一个所有人都在场、无法抵赖、不容质疑的时机。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玉简,将两件物证并排放好,又写下一行记录:“于外山旧丹房北墙发现疑似叶清欢服饰残片及玉铃碎片,经灵火验查含地渊魔气,净水映影现其与黑雾人交接画面。”
写完,她将玉简封入特制符匣,贴上封印符。
然后坐回案前,吹熄烛火。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映得那根被细绳缠住的灵玉簪泛出淡淡红光。她指尖轻轻抚过簪身,眼神沉静。
明日,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那个表面清纯的仙门首徒,是怎么一步步露出獠牙的。
……
第二天清晨,执事堂发布告示:三日后,天境盛会公示台开启,各宗弟子可上台展示修行成果,优者录入九重天境候选名录。
她站在人群后看完告示,转身离开时嘴角微扬。
就是那天了。
公示台设在主殿广场中央,由九重天境使者亲自主持,全程以留影石记录,不容作假。届时全宗上下、各方来宾都会到场,谁也拦不住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前世被钉在地渊石壁上留下的。那时她哭着求饶,没人理她。
她要亲手把他们拖进泥里。
走过长廊时,迎面来了几个外门弟子,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叶首徒昨夜又去了藏经阁?”
“可不是,守阁人都说她最近常去后库,翻些禁书。”
“她一向规矩,怎么突然……”
“嘘,小声点,那边是花师姐。”
几人见她走近,连忙噤声让路。
叶清欢越是心虚,越容易露出破绽。而她,正好缺一点佐证。
她回到居所,打开柜子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纸片,是她用秘法制成的追踪符,能感应特定气息流动。她挑出两张,夹进一本《灵药图谱》中。
这本书,她会让执事堂“恰好”安排她送去藏经阁后库补录典籍。
只要叶清欢再靠近,符纸就会微微发热。
她合上柜门,走到窗前。
她看着远处主峰上的白玉台阶,那里每天都有弟子跪着求见玄霄子。有人求功法,有人求庇护,有人求公道。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现在她知道,公道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她转身坐下,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布局图:藏经阁后库的结构、通风口位置、守卫换岗时间。她要把每一步都算准。
前世她信过师尊,信过师兄,信过那个说“愿为你挡天下之敌”的人。结果呢?一个剜她灵骨,一个递的刀。
第三天傍晚,她收到执事堂通知:《灵药图谱》需即刻送至藏经阁后库存档,由她负责交接。
她抱着书册出门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山脊。
藏经阁灯火通明,后库在最东侧,平日少有人至。她报上姓名,守卫查验令牌后放行。
她走进库房,将书册放在登记桌上,不动声色抽出两张追踪符,夹进书页中。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自然得像整理书角。
“多谢花师姐。”管事接过书,笑着点头。
她颔首退出。
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眼后库高窗。
今晚,她会来取答案。
她没回居所,而是绕去膳堂打了份清淡饭菜,坐在角落慢慢吃完。饭后去药堂换了次药,和坐诊长老聊了两句修炼心得,表现得一如往常。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悄然出动。
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蒙面戴帽,避开巡逻弟子,翻墙潜入藏经阁后院。
她贴着墙根移动,借着月光辨路。后库门窗紧闭,但锁扣老旧,她用细铁丝轻轻一拨,便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
她屏息查看四周,确认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感应符。符纸一角微微发烫。
她循着热度走向东南角书架,抽出一本《地渊志异》,翻开夹层——两张追踪符静静躺在里面,其中一张边缘已呈暗红色。
有人来过。
而且停留时间不短。
她将符纸收好,又仔细检查书架周围。在地面角落发现一点细微划痕,像是鞋底蹭过。蹲下细看,上面沾着一点淡黄色粉末。
她用指甲刮下少许,放入小瓷瓶。
这粉末,她在叶清欢上次赠人的香囊里见过。据说能安神静心,其实是掩盖魔气的掩味粉。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阴暗库房。
证据链正在闭合。
布料、玉铃、影像、追踪符反应、粉末残留……再加上即将公布的天境盛会公示台,足够了。
她不再逗留,原路退出。
落地时,衣角扫过一丛矮竹,发出轻响。
她顿住,迅速隐入阴影。
远处巡夜弟子提灯走过,嘴里哼着小调,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