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火星遗迹
金色的羽毛贴在掌心,那道裂纹里渗出的寒气还没散尽。黄山月握紧拳头,火焰从四面八方退开,金乌城在身后收拢成一颗燃烧的点。
他从太阳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一粒火星都没带。
虚空在脚下铺开,漆黑一片,冷得像泼了一盆隔夜的井水。前一脚还是灼浪滔天,后一脚已是寒星漫天,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温差撕扯着每一寸皮肤。黄山月弹了弹旧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那颗暗红色的星球落下去。
火星的地面踩上去像踩在锈铁上。
满目赤红,沙砾粗糙,风刮过来带着一股铁腥味,呛得嗓子发紧。天是暗橘色的,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铜锅。地上全是裂痕,深深的,宽宽的,密密麻麻铺了万里远,每一道裂痕都像刀刻的伤口。那些伤口底下埋着什么东西,风一吹就露出边角,棱角分明,方正齐整,不像是石头自己长成的形状。
黄山月蹲下去,拨开一层沙。
一块砖。尺把长,半尺厚,砖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胡乱划的,一笔一划有起有落,弯处圆润,折处刚硬,分明是文字。他的指腹蹭过那些刻痕,砖面下渗出一缕极淡的光,碧绿碧绿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宋璐璐落地的时候斩妖剑先着地,剑尖在砂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四周,手按在剑柄上没松开。“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黄小婉从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天眼在眉心处微微发烫。她闭上那只眼睛又睁开,瞳孔里映出地面的景象变了样,那些裂纹不再是裂纹,成了密密麻麻的街道,那些沙丘不再是沙丘,成了倒塌的房屋。整片大地在她眼中活过来一瞬,又死回去。
“爹,这里以前有房子,有路,还有人在走。”
黄山月站起身,把手里那块砖翻了个面。砖背上是半张脸,鼻子眉毛俱全,只剩半边,另半边碎在沙里不知多少万年。他端详着那张残脸,眉眼之间依稀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风突然停了。
那种静止让人后颈发麻。整颗星球的风在同一秒收住,连一粒沙都不再滚动。寂静压下来,比啸叫的风更难捱。黄山月朝正前方看去,沙尘落尽之后,地平线上立着一个影子。
巨大无比。
比山高,比云厚,比记忆里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壮阔。那个影子立在赤红的天幕下,通体灰白,布满风蚀的孔洞,却又保留着完整的轮廓。是一座石像。人形,站姿,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在凝视脚底下什么东西。石像的面容被风沙磨去了大半,只残留着下颌和脖颈的线条。那些线条流畅圆润,刻工精细到了毫厘之间,连颈侧一根凸起的血管都雕了出来。
他们走近。
越走越近,石像越来越大,大到把整片天都挡在身后。走到跟前时,黄小婉仰起脖子望不到顶,那石像的一根脚趾都有她整个人那么高。石像的基座上铺满了文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从基座底部一直盘绕到膝盖处,密得像蚁群爬过石面。
黄山月伸手抚过那些字。
指腹过处,碧光泛起。那些文字活了过来,从石头里浮起半寸,笔画一根一根亮起来,像春日解冻的河水顺着沟渠流淌。光芒连成片,汇成流,从基座向上爬升,一寸一寸点亮石像的躯体。灰白的石头泛起青玉的色泽,那些风蚀的孔洞里透出光来,整尊石像从头到脚被碧绿色的光芒灌注,像一尊沉睡了三万年的灯盏被人擦亮了灯芯。
光芒之中,文字的内容浮现在虚空里。
火星曾经繁荣。整颗星球从地核到地表都铺满了灵气,天上飞的修士踩着飞剑来往如织,地上跑的修士骑着灵兽穿梭如风,海里游的修士驾着玄龟翻波踏浪。他们炼器炼到星辰变色,炼丹炼到山河飘香,画符画到天地共鸣。他们建起九十九座通天的城池,每一座城都有一根灵气柱子直插天穹,把星空中飘散的灵气收拢灌入地脉。
那是太阳系最盛的年代。
然后吞天兽来了。
文字到这里断了一行。后面几行被什么东西刮掉了,笔画残损,辨认不出几个完整的字。再往下接续的地方,字迹变得急促潦草,刻痕深得几乎凿穿了石头,能看出握刀的手在发抖。
“它从虚空深处来,嘴张开的时候星辰都在往里掉。我们九十九城联手,布下九十九重阵法,请出九十九位老祖,用了九十九年时间,只伤了它一片鳞甲。它一尾巴扫过来,三城粉碎。它一声吼出去,百里修士魂魄离体。它一口吞下去,半颗星球没了。”
宋璐璐的指尖在石像基座的边缘停住。那里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谁偷偷加上去的,生怕被人看见。
“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火星守不住了。”
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石粉,轻轻一搓就散了。
黄山月绕到石像正面。碧光已经爬到了石像的胸口,光芒越来越盛,照得整片废墟都亮堂起来。他站在石像脚前,仰头望上去,目光从基座一路攀到石像的肩头,再到那张残缺的面容。下颌的线条刻得极深极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皱了下眉。
就在这时,碧光爬到了石像颈部。
那里有一大片被风沙掩盖的岩面,光涌过去,石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刻痕。一片壁画,满满当当刻着一个人形。衣袍翻飞,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柄什么东西,脚下踩着翻涌的火浪。那张脸刻得细致入微,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唇角微微勾起一条弧线。
宋璐璐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斩妖剑从手里滑落下去,剑尖插进沙里,晃了三晃才停住。
黄小婉天眼里映出的画面与眼前重合,那个石像上刻着的人跟她爹站在石像前的背影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壁画下方压着一行字。
刻痕新鲜,比周围任何一道纹路都清晰,像是昨天才落下的刀。笔锋凌厉,力透石背,每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救世者将重生。”
黄山月站在自己的脸下面,一动没动。头顶那张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面容正俯视着他,唇角那一条弧线在碧光里明明灭灭。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根金色的羽毛,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壁画上那人手里握着的物件。
羽毛。一模一样。连羽根处那道细细的裂纹都分毫不差。
碧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整尊石像忽然暗了三寸。基座最底部那一行被刮掉的字重新浮现出来,笔画残缺,却勉强能辨认。
“上一次他来过。他说他会回来。”
石像的脚底裂开一条缝。缝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可黄山月蹲下去看的时候,缝隙深处有一缕东西在动。碧光映过去,照出几道浅浅的爪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那些爪痕新得很,边缘的石屑还没来得及风化,整整齐齐码在缝隙口子上。
像是昨天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