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止贺
生孩子第三天,青岩山的信到了。
夏莲端进来的时候,信封上还带着盐粒,边角磨出了毛边——八百里加急,跑了一整天。
沈砚之拆开,抽出信纸,另一张纸飘落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赵铁山的歪字写在最上头:
“驸马爷大喜!矿上弟兄们听说大人得了龙凤胎,高兴得不行。
大伙凑了份子,给公子小姐各打了一对银质长命锁。弟兄们想推几个代表进京贺喜,何时动身,听驸马爷示下。附:三百二十七人具名。”
沈砚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三百二十七个手印,红的,按得整整齐齐。有的指头粗,有的指头细,有的指纹都模糊了——大约是手上常年沾着盐卤,泡得皮肤起了褶子。
夏莲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不对,不敢出声。
“赵铁山这是要害死我。”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夏莲愣了一下:“大人,赵头儿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
沈砚之拿起那张手印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三百二十七个手印,三百二十七个人。这三百二十七个人要是进了京,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
‘沈砚之私结矿工,图谋不轨。’皇帝刚给我儿子赐姓,赵铁山就送三百二十七个人来京城——是贺喜还是示威?”
夏莲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
这还只是青岩山一处。张顺在舟山,余和在莲花湖,秦锋在商路上,高成在护矿队,孙铁在护商队,他们知道了也会一样——凑份子、选代表、进京贺喜。
一个赵铁山就是三百二十七人,六处加起来上千人。上千人从四面八方涌进京城,浩浩荡荡进驸马府。
皇帝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想?
这不是贺喜,是递刀子。
不能再等了。
“燕青。”
燕青从门外进来。
“大人。”
沈砚之把赵铁山的信递给他。燕青看完,脸色也变了。
“传令。”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蘸墨,自己写。
第一条:各地安稳做生意,做自己该做的事。谁也不准进京。
第二条:贺礼不收,人不许来。
第三条:违此令者,逐出商社,永不录用。
第四条:阅后即焚,不留痕迹。
他写完,放下笔,看了一遍,递给燕青。
“抄送,飞鸽传书,各主要据点先发。再派快马,沿漕运、驿道单传。赵铁山、张顺、余和、秦锋、林红袖、高成、孙铁——一处不能漏。”
燕青接过令谕,犹豫了一下:“大人,青岩山那边——”
“先发青岩山。让赵铁山把人按住。长命锁收好,等能送的时候再送。”
沈砚之顿了顿,“告诉赵铁山,那张手印纸,我看过了。弟兄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人不能来。”
燕青应了,转身出去。
沈砚之拿起那张按满手印的纸,走到烛台前。
烛火跳了一下,纸角卷起来,火焰舔上去,火光中沈砚之的脸有些扭曲,手印一个一个地变黑、卷曲、化成灰。三百二十七个手印,烧了不到半盏茶。
他把灰烬拨了拨,确认全烧透了。
夏莲站在旁边,看着铜盆里的灰,嘴唇动了动。
“大人,心仪学堂那边——”
沈砚之想起来,赵铁山在信里提过,心仪学堂已经开始建了。一百个童男童女,管吃管住,教读书、教算学、教手艺。赵铁山认捐了五百两,矿上弟兄也凑了份子。
“学堂继续建。”他想了想,“但不用矿上的钱。”
夏莲看着他。
“从我账上出。”沈砚之说,然后顿了一下,改了口,“从公主的体己里出。名义是为儿女积功德。”
夏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听懂了——不用矿上的钱,就不会有人拿学堂说事。用公主的体己,是家事,不是公事。为儿女积功德,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公主的屋里亮着灯,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秋禾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春花在廊下晾尿布,冬雪蹲在台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
“夏莲,给公主传个话。就说,心仪学堂的事,用她的体己办。问她行不行。”
夏莲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她,“告诉她,是为心仪和昀儿积功德。”
夏莲点了点头,走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铜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来,飘了几片,落在地上。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赵铁山这封信来得快,救了他。再晚两天,等张顺、余和他们知道了消息,信到了再下令就来不及了。
现在飞鸽和快马已经出去了,各处应该能在他们动身之前把人按住。
飞鸽传书,青岩山下午就能收到。快马明天傍晚能到。双保险,应该来得及。
他走回案边,坐下。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桌上还有赵铁山的信封,他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去,信封卷曲、发黑、化成灰。
不留痕迹。
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不是给赵铁山的——那封信已经烧了,不需要回。他写的是给公主的便条:
“心仪学堂,用你的体己办。为心仪和昀儿积功德。银两若不够,从我账上补。”
写完,折好,叫来门口的护卫:“送内院。”
护卫接了,走了。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风把铜盆里的灰吹起来,细细的,像尘。他睁开眼,看着那些灰在风里飘散,落在地上,落在桌角,落在他的靴面上。
他没掸。
三百二十七个手印,烧了不到半盏茶。但那个“心意”,差点烧了更大的东西。
燕青推门进来。
“大人,飞鸽已经放了。快马一刻钟前出发的,五路,每路双骑,昼夜兼程。”
“青岩山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飞鸽下午能到。快马明天傍晚。”
沈砚之点了点头。
燕青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大人,各地弟兄们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会杀人。”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很平,“他们的心意,会把我送上刑场。也会把他们自己送上刑场。”
燕青不再问了,躬身退出去。
沈砚之坐在案后,看着铜盆里的灰烬。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等这阵风头过了,得让夏莲写一份章程,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定下来。不然下次再有喜事,还得这么手忙脚乱地灭火。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贺仪章程。
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书房。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公主的屋里还亮着灯,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去。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书房,把那张写着“贺仪章程”的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不急。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