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征田虎兵进盖州城 琼英女飞石认亲缘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盖州城外起烽烟,飞石双绝动地天。
绣手能描亲缘线,神枪可破贼酋奸。
迷蝶绕幡明血脉,忠魂浴血定山川。
从此梁山添虎将,琼英归义续前缘。
上阕 河北烽烟
政和七年,腊月初八。
东京汴梁,紫宸殿。
龙案上摊着三份急报,每一份都用火漆封缄,上插鸡毛,标示十万火急。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文武百官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徽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微颤抖,将那三份急报看了又看,仿佛多看几遍,它们就会变成假的。
第一份来自河北:田虎自称晋王,占威胜、汾阳、昭德、晋宁、盖州五州二十四县,麾下兵马号称二十万,旌旗所指,官军望风披靡。第二份来自淮西:王庆称楚王,占八州二十八县,拥兵十五万,已打通江淮水道,漕运断绝三月。第三份来自江南:方腊称圣公,占六州五十二县,聚众三十万,歙州、睦州相继陷落,杭州告急。
三份急报,如同三柄利剑,狠狠扎在大宋的版图上。天下四分,半壁江山沦于贼手,而朝廷却束手无策。
“众卿……”徽宗的声音发颤,手中的茶盏晃动着,茶水溅出,洇湿了龙袍,“三寇并起,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主和派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出征;主战派虽有心,却也知道朝廷兵力空虚,国库拮据,实在无力同时应对三方叛乱。
沉默良久。
李纲出列,声音洪亮:“陛下,三寇之中,田虎最近,距东京不过五百里,其势最迫,威胁最大。若让田虎站稳脚跟,南下渡河,则京师危矣。当先平田虎,再图其余。臣举荐忠义护国军——梁山将士新破辽国,士气正盛,兵精粮足,可当此任!”
徽宗眼睛一亮:“梁山军?宋江?对,对!他们刚在燕云立了大功,朕记得!传旨,速传旨!”
蔡京出班,皱眉道:“陛下,梁山贼寇虽受招安,终是草莽出身,恐难当大任。况且他们新破辽国,士卒疲惫,不如另选良将……”
“够了!”徽宗一拍龙案,罕见地发了怒,“良将?你倒是给朕找一个良将来!童贯在河北吃了败仗,王禀在江南丢了城池,朝廷的‘良将’在哪里?若不是梁山军,燕云十六州能收复吗?传旨:忠义护国军即日开拔,征讨田虎。宋江加河北宣抚使,总领平贼事。待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
圣旨一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往燕京。
腊月十五,燕京经略使府。
圣旨到,众将齐聚一堂。大堂正中悬挂着河北山川舆图,图上五州之地已被田虎占据,用朱笔圈出,触目惊心。宋江立于图前,眉头紧锁,目光在五州之间来回扫视。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等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诸位兄弟,”宋江指着地图,沉声道,“田虎占五州,声势浩大。其麾下四大将——卞祥、山士奇、唐斌、文仲容,皆是万人敌,骁勇善战。更兼有妖人乔道清,精通左道之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此战不易。”
吴用轻摇羽扇,微微一笑:“兄长勿忧。田虎虽有五州,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藏致命弱点。卞祥守威胜,山士奇守汾阳,唐斌守昭德,文仲容守晋宁,盖州则由其义女琼英镇守。这五人各守一州,互不统属,彼此猜忌,面和心不和。尤其是那琼英,名为义女,实为人质——田虎对她并不信任,否则不会让她独守盖州,却又在城中安插心腹监视。五将不合,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琼英?”潘金莲在侧,闻言抬眼,放下手中的绣绷,“可是那位被称为‘飞石女将’的琼英郡主?”
“正是。”戴宗接口道,“小弟奉命打探河北情报,对此女略有了解。此女年方二八,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有一手绝技——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从未失手。原是盖州富户张氏之女,三年前田虎破盖州,杀其全家,见她美貌,强收为义女。琼英表面顺从,暗中却蓄志报仇,在盖州暗练女兵三千,专等时机。”
潘金莲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那帕子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帕上绣着一个小女孩,年约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手持一把小小的弹弓,正瞄准枝头一只雀鸟。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帕角绣着两个娟秀小字——“清儿”。
“此帕乃十年前,金莲在清河时,为邻家小妹所绣。”潘金莲轻抚帕面,眼中流露出回忆之色,“那小妹姓张,名清儿,其父是走镖武师,一身好武艺,尤擅飞石。后来举家迁往河北,再无音讯。听闻琼英姓张,亦擅飞石,莫非……”
“张清?”宋江目光转向帐下一员大将。
没羽箭张清应声出列。他身材魁梧,面容坚毅,此刻却难掩激动之色,双手微微颤抖:“兄长,末将确有一堂妹,名清儿,幼时一同习练飞石之术。十一年前,叔父携家往河北投亲,途中遇匪,自此失散。这些年末将多方打探,四处寻访,始终杳无音信。若琼英真是清儿……”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潘金莲将旧帕递给他:“张将军请看,这帕上绣的,可是你记忆中的小妹?”
张清接过帕子,只看一眼,虎目便红了。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帕上那小女孩的眉眼,声音发颤:“是她……是清儿!这眉眼,这神态,还有她最爱的那把弹弓……没错,就是她!潘县君,你这帕子是从何而来?”
“当年在清河,你家隔壁便是苏嬷嬷的住处。清儿常来玩耍,金莲见她可爱,便为她绣了此帕。”潘金莲轻叹,“不想一别十一年,竟在此处有了线索。”
“是或不是,一见便知。”潘金莲道,“金莲愿修书一封,附此绣帕,遣人密送盖州。若她是清儿,见此帕必有所触动。届时里应外合,盖州可下。若她不是,也不过损失一封信、一方帕,于大局无损。”
“妙计!”吴用抚掌赞道,“盖州乃五州枢纽,地处要害。得盖州,可断田虎南北联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只是这送信之人,需机警善变,更要通晓武艺,以防不测。”
“末将愿往。”燕青应声出列,抱拳道,“某曾混迹河北多年,熟悉地理,通晓方言。更习得相扑杂艺,可扮作走江湖的艺人,混入盖州城。纵有意外,也能脱身。”
“好!”宋江拍案定夺,“便以燕青为信使,密会琼英。余者整军备战,五日后兵发盖州。林冲、关胜为先锋,秦明、呼延灼为左军,花荣、董平为右军,我自统中军。潘县君、安神医率后勤营随行。此行关系重大,诸将务必谨慎!”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中阕 飞石双绝
腊月廿三,盖州城。
年关将近,城中却一片肃杀气象。街市萧条,行人稀少,店铺多半关门闭户。城头女兵巡弋,个个劲装结束,手持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挂一盏灯笼,将城墙上下照得亮如白昼,连一只老鼠都休想偷偷溜过去。
帅府后院,一株老梅凌寒独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琼英独立梅下,一袭红妆,外罩银甲,腰间悬一只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精选的鹅卵石。她仰头望北,眼中寒霜凝结,仿佛比这腊月的冰雪还要冷。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威胜方向的烽烟——那是田虎在炫耀武力,也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田虎老贼,杀我父母,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三年,我夜夜梦见爹娘临死前的眼神……他们在看着我,等我为他们报仇。这仇,快了,就快了……”
“郡主。”一名贴身侍女轻步走近,躬身禀报,“府外来了一江湖艺人,说能演‘百戏’,吞刀吐火,飞石打雀,愿为郡主贺岁解闷。”
“艺人?”琼英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年关战事吃紧,哪有心思看什么百戏。打发走便是,多给他几文钱。”
“那人说……”侍女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他有一绝技,名‘飞石打雁’,与郡主同好。还说带来一件旧物,是郡主故人相赠,郡主见了必然欢喜。”
“故人?”琼英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旧物?什么旧物?”
“他不肯说,只说见了郡主自然知晓。”
琼英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带他进来。只许一人,搜身,不许携带兵器。”
片刻之后,燕青被带入后院。他今日扮作走江湖的汉子,一身靛蓝短打,外罩羊皮坎肩,脚蹬麻鞋,背上背着行囊和一副弹弓。他进门便抱拳行礼,笑容爽朗:“小人燕小乙,江湖卖艺为生,久闻郡主大名,特来献丑。若有冒犯,还请郡主海涵。”
琼英打量他一眼,见他举止大方,言语得体,不像寻常江湖骗子,心中稍安:“你说你有飞石绝技?本郡主倒也略通此道,不妨比试比试。”
“不敢与郡主比试,只是献丑博君一笑。”燕青说着,从背上取下弹弓,又从囊中取出三枚石子。他环视院中,见檐下悬着一只铜铃,距离约三十步开外。他深吸一口气,挽弓搭石,眯眼瞄准——
“嗖!”
石子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正中铜铃中心!“叮——”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不绝。
琼英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手法,这准头,这力道……与她家传的飞石术如出一辙。寻常江湖艺人打铜铃,能打中已是难得,但这一石之力,竟让铜铃响了这么久,说明石子击中的位置精准无比,力道恰到好处。
“好手法。”琼英赞了一声,目光却更加锐利,“你从何处学来此技?”
“家传。”燕青微微一笑,放下弹弓,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锦帕,双手呈上,“小人更有一物,请郡主过目。此物乃一位故人托小人带来,说是郡主见了,自然明白。”
琼英接过锦帕,展开一看——
浑身剧震!
帕上绣着一个小女孩,手持弹弓,打落枝头雀鸟。那眉眼,那姿态,那笑容,分明是她儿时的模样!帕角“清儿”二字,更是母亲亲手所绣的笔迹!十一年了,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方帕子,以为早已遗失在当年的乱军中,没想到……
“这帕……你从何得来?”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燕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梁山潘金莲娘子所赠。潘娘子言,十一年前在清河县,邻家小妹张清儿习飞石,她为其绣此帕留念。闻盖州琼英郡主亦姓张,擅飞石,特命小人前来相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琼英双眼:“郡主可还记得,清河紫石街,张家镖局后院的枣树?每年八月枣熟,你总爬树摘枣,用飞石打雀,你堂兄张清在树下接着,一颗不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琼英——张清儿——泪如雨下。那些遥远的画面,那些几乎被仇恨淹没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复苏:清河县紫石街的青石板路,镖局后院的老枣树,树下仰头接枣的少年堂兄,隔壁那个温柔漂亮的姐姐……还有那方绣着她模样的帕子。
“堂兄……他还活着?”她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活着,就在梁山军中,官拜没羽箭张清,正是此次征讨田虎的先锋大将。”燕青低声道,“潘娘子、宋公明已率大军来援,欲助郡主报仇雪恨。郡主若愿,可里应外合,取盖州,诛田虎,为父母报仇!”
琼英擦干眼泪,眼中燃起熊熊复仇之火。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屈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忍辱三年,等的就是今日!”她声音铿锵有力,“请转告潘姐姐、堂兄:腊月三十子时,我开西门迎大军入城。更有一计——”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石桌上:“田虎名为收我为义女,实则将我当作人质。为防我生变,他在城中暗伏心腹五百人,由他的心腹将领胡通统领,日夜监视我的举动。但这三年,我也并非无所作为——我已暗中策反守将三人:东门守将冯翊,北门守将杨芳,皆是我父旧部,忠心耿耿。届时他二人开东、北二门,引梁山军入城。我更在田虎府中埋有内应,可一举擒杀贼首!”
燕青大喜:“郡主深谋远虑!某这便出城回报宋公明!”
“且慢。”琼英叫住他,又道,“请潘姐姐为我绣一物——绣梁山‘忠义护国军’旗一面,旗角绣飞石图案。届时我持此旗为号,以免误伤。城中兵马混杂,有此旗为凭,梁山将士便知是自己人。”
“郡主放心,小人一定带到!”
腊月二十八,梁山军抵达盖州城外三十里。
中军帐中,燕青详细禀报了盖州城内的情况,并将琼英的要求一一说明。张清听罢,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清儿……果然是我那苦命的妹子!这三年,她在虎狼窝中周旋,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潘金莲在侧,已经备好了绣绷和丝线。她取玄色锦缎为底,以金线绣“忠义护国军”五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透着凛然正气。又以银线绣飞石图案——一枚石子凌空飞出,一只雀鸟惊飞而起,正是那方旧帕上的情景。旗角处,她以七彩丝线绣了一只小小的蓝蝶,蝶须指向那个“义”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此旗成时,金莲感应到琼英心中悲愤、隐忍、决绝。”她轻抚旗面,眼中含泪,“这三年,她一个弱女子,在虎狼窝中周旋,忍辱负重,何其不易。此战,当全她孝义之心,报她家门之仇。”
宋江肃然起敬,传令全军:“传我将令:腊月三十子时,林冲、关胜攻东门,秦明、呼延灼攻北门,我自率军接应西门。张清、花荣率弓弩手伏于城外,专射田虎逃兵。潘县君、安神医率后勤营在营中救治伤员,更备‘忠义巾’若干,凡助我军反正者,皆赐巾为记,不得滥杀无辜!”
“得令!”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子时将至。
盖州城头,朔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城墙上灯笼高悬,将城楼照得通明。琼英红妆银甲,独立西门敌楼之上,寒风猎猎,吹动她的披风和长发。身后,三千女兵肃然而立,鸦雀无声,每个人手臂上都缠着一条白巾——那是为三年前死难的亲人戴的孝。
远处,城中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在辞旧迎新。但对琼英和她的女兵们来说,这一夜,不是过年,是报仇。
琼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这些女子,有的和她一样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丈夫兄弟,有的被田虎的兵卒糟蹋过。她们跟着她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姐妹们。”琼英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寒夜,“三年前的今夜,田虎破城,杀我父母,毁我家园,辱我姐妹。那一夜,盖州城血流成河,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三年,我们忍辱偷生,苟且活命,等的就是今天——报仇雪恨!”
她从身后取出一面白幡,高高举起。幡上以鲜血书着十个大字:“血海深仇,三年未雪,今夜当偿!”
“报仇!报仇!报仇!”三千女兵齐声低吼,声音如闷雷滚滚,在城头回荡。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火,那是复仇的火,是三年压抑一朝爆发的火。
子时正。
城外三里处,忽然升起三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那是燕青和时迁发出的信号!
琼英眼中精光一闪,拔出腰间佩剑,剑指长空:“开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与此同时,东门、北门也相继大开——冯翊、杨芳率部倒戈,斩杀田虎心腹,迎接梁山军入城。
梁山军如潮水般涌入盖州城。马蹄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打破了除夕夜的宁静。
田虎在帅府中正搂着姬妾饮酒作乐,听到外面的动静,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推开怀中的美人,抓起佩剑,踉跄着冲到门口:“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喊杀声?”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大王,不好了!梁山军进城了!东门、北门、西门都已失守!”
“什么?!”田虎脸色煞白,“琼英呢?那个贱人呢?让她带兵去堵!”
“大王……正是琼英郡主开的城门!”
“贱婢!我待她不薄,她竟敢背叛我!”田虎暴跳如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来人!备马!从南门走,去昭德找乔道清!”
他带着数十名亲卫,骑马冲出帅府,一路向南门狂奔。街上到处都是混战的士兵,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田虎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坐骑,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城。
刚冲出两条街,迎面撞上一将——
白袍银甲,手持弹弓,胯下白马,威风凛凛,正是没羽箭张清!
“田虎老贼,认得我没羽箭张清么?”
“张清?”田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琼英那贱人的……”
“堂兄”二字尚未出口,张清手中的弹弓已经响起!
“嗖——!”
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疾如闪电,正中田虎坐骑的左眼!战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田虎掀翻在地。田虎摔了个七荤八素,头盔滚落,发髻散开,狼狈不堪。
“保护大王!”亲卫们拼死冲上来。
张清身后,花荣弓弦连响,箭如流星赶月,连毙七人!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咽喉或面门,无一虚发。余下的亲卫吓得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田虎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想往小巷里钻。刚跑出几步,忽然听到破空之声——又是一枚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右膝!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田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膝盖翻滚不止。那石子力道极大,竟然直接将他的膝盖骨击碎了。
长街尽头,琼英率女兵策马赶来。她银甲染血,手中弹弓犹在微微颤动,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田虎,你看我是谁?”
田虎艰难地抬起头,月光下,那张酷似其父的面容让他魂飞魄散:“张……张镖头……”
“你还记得我爹!”琼英厉喝一声,第三枚石子出手!
这一石,她用了全力。石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击中田虎的咽喉!
“咕……”田虎瞪大双眼,双手捂住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盖州城破,田虎伏诛。
琼英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田虎的尸体前。她低头看着这个杀了她全家、霸占了她家园、囚禁了她三年的仇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跪倒在地,仰天痛哭:“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张清下马,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兄妹二人相对而立,泪如雨下。十一年分离,三年隐忍,一朝重逢,已是物是人非。
“清儿,哥来晚了。”张清哽咽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哥……”琼英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便在此时,长街两侧的屋檐上,忽然飞起无数彩蝶。那些蝴蝶不知从何处而来,在月光下翩翩起舞,五彩斑斓的翅膀洒下点点磷光,如梦似幻。蝶群绕着琼英和张清盘旋三圈,最后纷纷落在那面“忠义护国军”的大旗上。旗角处,潘金莲绣的那只蓝蝶微微振动翅膀,与空中的蝶群遥相呼应。
后方营中,潘金莲正在帐篷里为伤员包扎。她忽然心有所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盖州城的方向。
“安神医,”她对身旁的安道全道,“蝶群出现了……琼英的冤屈,今夜得雪。盖州城,要重见天日了。”
下阕 绣旗归心
元旦,大年初一。
盖州城头,忠义护国军的旗帜高高飘扬,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百姓得知田虎伏诛,琼英郡主原是忠良之后,无不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开门焚香,燃放鞭炮,庆贺重生。原本死气沉沉的盖州城,一夜之间恢复了生机。
忠义堂——原田虎的帅府——门前,设起了祭坛。
琼英散发赤足,身着素服,跪于坛前。坛上供奉着她父母的灵位,灵位前摆放着田虎的首级。她以田虎的首级祭奠父母亡灵,三叩九拜,泣不成声。
潘金莲在侧,展开那方旧帕,轻声道:“清儿妹妹,你看。”
琼英抬头,见帕上儿时的自己,恍如隔世。那个拿着弹弓打雀的小女孩,那个无忧无虑的张清儿,已经永远留在了十一年前的清河县。如今的她,是盖州城的郡主,是手刃仇人的复仇者,是背负着三千姐妹期望的领军之人。
潘金莲又取出一方新帕。帕上绣着今日的场景——琼英斩田虎,张清扶妹,梁山军入城,百姓夹道欢迎。帕角绣着四个字:“沉冤得雪”。那四个字以朱红丝线绣成,鲜艳如血,又如朝阳。
“这帕……”琼英颤抖着接过。
“十一年前,我绣你儿时天真烂漫的模样。”潘金莲眼中含泪,“今日,我绣你雪仇之后的英姿。苏嬷嬷曾说,刺绣如记史。这方帕子记的,是一个女子从孤女到郡主到复仇者的路,更记着这乱世之中,忠良不灭,正义不亡。”
琼英郑重地将两方帕子收好,对潘金莲深施一礼:“姐姐绣魂度人,清儿永世不忘。若非姐姐那方旧帕,清儿此生恐怕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祭奠完毕,宋江升帐议事。
琼英换上戎装,步入帐中,对宋江单膝跪地:“末将琼英,拜见宋先锋!”
宋江连忙扶起:“郡主快快请起!郡主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天下之幸,梁山之幸!”
琼英起身,禀报道:“田虎虽死,但其残余势力仍在。卞祥守威胜,拥兵五万;山士奇守汾阳,拥兵三万;唐斌守昭德,拥兵四万;文仲容守晋宁,拥兵三万。更兼妖人乔道清在昭德,此人精通邪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需谨慎应对。”
吴用摇扇笑道:“四将之中,卞祥勇而无谋,山士奇贪而怕死,唐斌忠而少智,文仲容骄而轻敌。各有弱点,可分而破之。然当务之急,是安定盖州,收拢民心。盖州乃五州枢纽,得盖州,便断了田虎南北联系,其余四州成了孤岛,迟早可下。”
琼英拱手道:“小妹在盖州三年,虽名为人质,却也暗中经营,深得民心。更编练女兵三千,皆愿效死力。小妹愿将盖州钱粮、兵马,尽献梁山,共讨国贼!”
宋江动容:“郡主深明大义,宋某佩服。既如此,便以郡主为盖州留守,冯翊、杨芳为副将辅佐。张清、花荣率军一万,助郡主镇守盖州。余者休整三日,兵发昭德,先破乔道清!”
“得令!”
当夜,绣圣阁。
盖州也设有绣圣阁的分阁,由潘金莲的弟子春草主持。主阁之内,潘金莲与琼英对坐,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的面容。
琼英取出家传的《飞石谱》,那谱册已经残破不堪,边角焦黑,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她轻轻抚摸着谱面,眼中满是哀思:“此谱是爹爹临终前交给我的。那时田虎的兵已经杀进院子,爹爹身中数箭,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这谱子塞到我怀里,让我快逃……”
潘金莲接过谱册,一页一页翻开。谱中不仅记载了飞石的各种手法,更有制石、选石、练眼之法,详尽无比。最后一页,以血书写着八个字:“石可碎,义不灭;身可死,道不绝。”
“你父亲是真豪杰。”潘金莲感慨道,“金莲愿将此谱补全,更绣一幅《飞石图》,传于后世。让天下人知道,这小小飞石,曾护一城百姓,雪一门深仇。”
她取出针线,以《飞石谱》为蓝本,开始刺绣。这一次绣的不是帕子,而是一幅长卷——卷名《飞石侠女传》。画卷共分十二幅,从琼英儿时习艺,到家破人亡,到忍辱潜伏,到今夜雪仇,每一幅都精心构图,针针见血,幅幅惊心。
绣至“雪仇”那一幅时,琼英在一旁低声讲述那夜的细节。潘金莲的针下,竟绣出了月光如霜、血染长街、蝶绕旗飞的景象。更奇的是,绣中琼英眼中那滴泪,是以银线掺着水晶丝绣成的,在烛光下泛着盈盈水光,仿佛是真的泪水。
“此乃‘泪绣’。”潘金莲轻声道,“绣魂至极,可通七情。清儿,你的泪,你的恨,你的义,都在这绣中了。后世之人见此绣者,当知乱世女子之苦、之勇、之贞。”
琼英泪流满面,对着绣卷,对着潘金莲,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三日后,大军开拔。
盖州城外,十里长亭。琼英率城中军民相送,场面壮观。她已换下红妆,着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披风,披风上绣着潘金莲亲手所绣的“忠义甲”——胸前是飞石图案,背后是“忠义”二字,针脚细密,色彩鲜明。
“姐姐,哥哥,此去昭德,凶险万分。”琼英将一个锦囊递给潘金莲,“那乔道清邪术诡异,需慎加防范。囊中是清儿特制的‘破邪石’,以雄黄、朱砂、桃木粉熔铸而成,专克妖术。若遇邪祟,以此石击之,可破其法。”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形如飞石,上刻一个“清”字:“此玉是爹爹的遗物,今赠予姐姐。见玉如见清儿,愿姐姐平安归来。”
潘金莲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琼英的体温。她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环上雕着一只展翅的蓝蝶,正是太后所赐“朝阳玉佩”的姊妹佩。
“此环名‘朝阳’,寓意天下重光,四海升平。妹妹守盖州,当如这朝阳一般,照耀北疆,护佑百姓。”
二女交换信物,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不舍,有祝福,更有同为女子的相知相惜。
一旁,张清对琼英道:“清儿,好生守城。待哥哥破了昭德,便回来教你新悟的飞石手法。咱们兄妹联手,天下无敌!”
“嗯!”琼英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带着笑。
号角吹响,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旌旗蔽日,梁山军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琼英独立长亭,望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朝阳”玉环,又抬头望向南方天际,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孤女琼英,而是盖州留守张清儿,是忠义护国军的一员,是这个乱世中,一个持石护道、顶天立地的女子。
肩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彩蝶。蝶翅轻振,洒下点点磷光,如星如灯,照亮了她前方的路。
正是:
盖州城下义旗扬,飞石双绝动八荒。
绣手能安冤魂泣,侠心可化雪霜寒。
从今女子擎天柱,自此忠良续脉香。
待看昭德破妖日,凯歌声里万民欢。
毕竟不知昭德之战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