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另辟赛道(二)
刘连和丽芳双脚刚刚迈进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落叶无人打理,往日烟火气息荡然无存。刘连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心头隐隐发慌。抬眼望去,年迈的老母亲孤零零躺在床上,面色憔悴苍白,身边空空荡荡,无一人贴身照料。
母亲两个月前突发脑血栓,入院救治良久才得以痊愈出院,大病初愈后身体孱弱,行动不便,一刻都不能离人看护。刘连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焦急:“今日天气晴好,暖阳和煦,怎么不去院内晒晒太阳,躺在床上闷着伤身?”
母亲虚弱地抬了抬眼皮,气息微弱,缓缓开口:“今早我独自去院子里挪动花盆,不慎摔倒,扭伤了腰。我觉着并无大碍,躺上两天便能自愈,就没惊动你们。”
刘连听完满心自责。两个月前母亲重病住院,他特意从上海停工返乡,和丽芳在医院贴身陪护一月有余。后来多亏大姐夫妇赶来县城轮换看护,才稍稍缓解压力。母亲这场大病,前前后后医疗开销,足足花去两万多元。母亲痊愈出院之后,他和同在上海务工的弟弟商议,安排弟媳返乡居家照料老人,同时兼顾弟家孩子回乡上小学,一举两得。为了不让弟弟一家吃亏,刘家几兄妹共同凑份子,每月固定拿出两千元补贴弟媳,并且提前预付三个月补贴钱款,安顿好一切家事,他才安心返回上海务工。
若非这位旧友急切催促回乡敲定鱼塘买卖合同,他绝不会贸然返乡,刘连当即拿出手机,想要即刻呼叫车,送母亲前往医院拍片做CT全面检查。可老人性子执拗,拼命摇头阻拦,不肯去医院就医。
母亲说:“千万别动我,但凡挪动分毫,我的腰椎就要脱节剧痛,我身子我自己清楚,静养两天就会好转,不用去医院花冤枉钱。”
刘连耐心再三劝说,反复讲明检查求心安的道理,可母亲态度坚决,一意孤行,始终拒绝就医。他看着母亲神志清醒,谈吐条理清晰,误以为老人只是普通腰伤,并无性命之忧,终究心软妥协,没有再强行坚持。接下来的时间,他坐在床边,一遍遍轻柔为母亲按摩腰部舒缓痛感,陪着母亲闲话家常,一直陪护至深夜十二点。
夜深人静,屋内灯火昏黄摇曳,窗外月色清冷,晚风穿过门缝呜呜作响。确认屋外无人之后,母亲忽然悄悄抬起身,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地看向身旁的丽芳:“从前你给我过生日买的金戒指、金耳环,我如今年纪大了,戴着累赘,便全部埋在桌上这座香炉的香灰底下了。”
老人抬手指了指桌案上古朴的青铜香炉,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无奈与心寒:“这些首饰本就是你花钱置办,理应归还于你。以后你们要多帮助你弟弟和弟媳,这两人……罢了。”话说一半,老人欲言又止,深深摇头,眼底满是失望。她转头望向漆黑的门外,低声催促:“夜深露水重,你们快去歇息吧。”
朝夕相处半生,刘连与丽芳瞬间读懂了老人的心思。操劳一生的母亲,早已看透家人谁贪婪、自私、不孝道,所以她才提前藏好贵重首饰,悄悄安排,不愿日后因这点家产手足相争,闹出家庭嫌隙。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心疼,也有释然:操劳一生的老母亲,历经世事人情,终究是彻底活明白了。只是丽芳心怀善意,不忍拿走老人留存的念想,终究没有动身去香炉取首饰,二人默默退出卧房,回房休息。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个村庄,薄雾氤氲,寒意袭人。丽芳早早起身,奔赴前院生火做饭,一心想着昨日返乡耽误了鱼塘签约事宜,已然失信于人,加上刘连假期有限,今日必须准时赴约,顺利签下鱼塘转让协议,不能再继续耽搁。
她细心服侍母亲穿衣起身,可母亲刚刚坐于床沿,便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根本无法站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虚弱地拉住丽芳的衣袖,气息奄奄:“快扶住我,我身子撑不住了。”
丽芳吓得心头骤紧,慌忙叫人快步跑去后院叫醒刘连。刘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赤脚匆忙往前院狂奔,同时指尖慌乱颤抖,火速拨打急救用车电话。冲进卧房的那一刻,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母亲脑袋无力耷拉,嘴角不断流淌口水,双眼歪斜,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彻底依靠在丽芳怀中,已然失去大半意识。
心底一声巨响,刘连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刺骨的悔恨席卷全身,心脏狠狠下坠,酸涩与恐慌堵满胸腔。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满心悔恨:终究是晚了,昨日我就该强行送母亲就医,不该遵从老人的固执,不该心存侥幸!
这一刻他彻底醒悟,昨日母亲执意拒绝就医,从不是伤势轻微,而是老人心底早已预知自己大限将至。她一生善良坚韧,一辈子不愿拖累儿女,自知伤势凶险,害怕住院治疗耗费巨资,害怕卧床之后拖累子女照料,索性隐瞒病情,硬扛病痛,宁愿默默承受生死劫难,也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
这是一位平凡普通,却无惧生死、大爱无声,伟大到极致的母亲。
刘连强忍奔涌而出的泪水,弯腰小心翼翼将母亲抱入私家车后排,怀抱母亲的双臂止不住颤抖,泪水混着额头冷汗一同滑落,又急又痛,一遍遍嘶吼催促司机全速赶往医院。小车一路疾驰,迎着清晨薄雾,连闯多处红灯,争分夺秒奔赴急救室。此前他早已提前联系好院内医护人员,急救团队全员就位,早早在急救室待命。
两个小时争分夺秒的全力抢救,急救仪器刺耳的滴滴声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缓,如同掐断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当医生摘下口罩,对着他轻轻摇头的那一刻,刘连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冰冷的医院走廊地面。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嘈杂都彻底消失,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也哭不出声。前一日还能和他闲话家常、叮嘱后事的老母亲,短短一日就天人永隔。他一遍遍在内心里嘶吼质问自己:明明察觉了不对劲,明明有机会送医救命,为什么要心软妥协?为什么要顾及母亲的固执,心存侥幸?这份迟来的醒悟,变成一把钝刀,一下下反复割着他的心,痛得无声无息,却痛入骨髓。
天命难违,生死有命。母亲生于1937年2月,于2013年4月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