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残留的糯糕甜气还沾在衣料上,两人牵手踏回野汀花舍,进门简单擦过手,没有多余闲谈。
白日花店争执带来的别扭看似消解,心底各自藏着未说透的隔阂。
厉沉越轻声嘱咐她夜里寒凉,早些回房歇息,便转身走进隔壁次卧;
白茉菲独自踏上内侧主卧,反手轻合房门。
被褥还裹着白日晒透的暖意,可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傍晚观景台那两栋灯火通明的楼宇总在脑海盘旋,说不清的疑虑层层缠绕心底。
又想起今晚一路吹风,他脾胃本就偏弱,夜里容易胃闷不适,便打算煮一壶陈皮麦冬温水,送到次卧给他安神暖胃。
她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赤脚踩过冰凉实木地板,指尖一点点挪开主卧门,关门只用指腹缓冲,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主卧与次卧只隔一道窄走廊,两门相距不过两米,刚走出两步,余光便瞥见次卧木门虚掩一指宽的缝隙 ——
深夜花舍只剩他们二人,他彻底卸下对外所有伪装,懒得关严房门,一缕雪茄混着雪松冷雾顺着晚风飘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彻底剥离温柔、冷得刺骨的低沉嗓音。
白茉菲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心底莫名一紧,鬼使神差停在走廊昏暗角落,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次卧内只开一盏昏暗床头小灯,厉沉越斜倚软包床头,指间夹着一支沉味雪茄,灰白烟灰静静落在床边黑色大理石置物台。
白日居家侍花、轻声哄她的温顺皮囊彻底剥离,眉骨压出浓重沉阴阴影,眼底覆满经年不散的寒苔,对着手机听筒语调平淡无波澜,没有嘶吼发怒,可每一字都裹着顶层掌权者不容置喙的无形威压,淡漠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杀伐。
“沉澜荟外资合作授权三日之内敲定,无法达成标准的合作方,全线终止长期往来,不必递任何折中方案到我面前。”
“老宅存放的旧物实行专人闭环看管,任何人未经我许可私自翻动、调阅,主动递交离职申请,不必再来寻我求情。”
“老城整片地块收储进度滞后,所有刻意阻碍收购的商户,切断全部上下游合作渠道,不必顾及任何私人情面与人脉。”
“近段时间集团琐碎事务无需向我报备打扰,各项目负责人自行兜底处置,后续再出现重大疏漏,自行递交辞呈。”
轻飘飘几句话,便能轻易斩断旁人营生、断送他人前程。
白茉菲站在门外,浑身血液一瞬冻得冰凉,夜市牵手分享小吃、耐心替她拂碎发的温柔画面,和眼前这副冷漠上位模样剧烈重叠,像一场易碎虚假的幻梦。
惊惧层层翻涌,她只想立刻退回主卧躲开这片窒息阴冷,慌乱向后退步时重心失衡,手肘狠狠扫过墙边专属立式青铜雪松扩香炉 ——
这是他独处时专用摆件,炉内常年盛放干雪松与干白茉莉,暗含故人执念。
厚重金属底座撞击地板发出沉闷 “哐” 响,配套嵌花陶瓷小罐随之滚落,“咔嚓” 一声碎裂开来,干茉莉、雪松干花、瓷渣四散撒满整条走廊,深夜寂静之下,动静格外刺耳。
屋内通话声骤然中断,一道带着警惕冷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
“谁?”
次卧房门被猛地拉开,厉沉越随手掐灭雪茄摁进床头烟灰缸,快步踏出,凛冽烟草混着雪松冷息扑面而来。
此刻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敛通话时的阴寒,下颌紧绷成冷硬直线,眉骨阴影沉沉压下来,半分平日柔和都无。
视线扫过满地翻倒香炉、散落干花碎瓷,最终定格在浑身发抖、手足无措的白茉菲身上。
厉沉越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瞬间绷出青白,心底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长久搭建的温柔假面被撞破的慌乱。
片刻间,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戾,刻意放缓呼吸,调整成往日轻柔温和的声线,藏起所有紧绷防备看向她:
“这么晚怎么还没休息,站在走廊做什么?”
白茉菲心脏砰砰狂跳,方才那些淡漠狠厉的指令还在耳边循环,她攥紧衣角,声音细弱发颤,满是无措的歉意:
“我想着晚上吹风伤脾胃,想去厨房煮陈皮麦冬水给你喝,路过这边没留意,手肘撞到了香炉,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长久被他全盘包办、独断安排的相处模式,早已让她生出下意识顺从畏惧,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浑身都透着怯懦。
厉沉越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仓促烦躁尽数压下,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胳膊,动作刻意放得柔软:
“无妨,不过一件摆件而已,碎了便碎了,我没有半分责怪你的意思,不必这般慌张。”
他刻意绕开方才通话的敏感话题,迅速切换妥帖体贴的姿态转移她注意力:
“不用特意费心煮茶饮,我白天趁你打理花材时,专程驱车寻熟识老中医配了调理汤药。迁入花舍这段时日,我一直留心你入夜、吹风后手脚常年冰凉的虚寒毛病,怕内服汤药苦涩你难入口,特意请大夫改成外用泡脚的方子,砂锅里小火恒温保温许久,这会儿应当刚好熬透。”
白茉菲茫然抬眼,惊惧之余生出细碎动容:
“怎么还特意为我熬泡脚药?”
“记挂你的身子是应当的。”
不等她多问,他自然牵起她冰凉手腕往厨房走,全程指尖暗藏不易察觉的紧绷,温柔只是刻意表演的伪装。
厨房暖光灯静静流淌柔和光晕,砂锅盖严保温,一掀开盖子温润草药香扑面而来,温度刚好无需兑冷水。
厉沉越熟练关火,取提前备好的实木洗脚盆,小心滤出药汤,反复试水温,搬布艺矮沙发凳摆在落地灯下,轻声示意:
“坐这里。”
不等白茉菲落座后动作,他径直屈膝蹲在她脚边。
昔日一句话便能撼动整片商圈、掌控无数商户命运的男人,此刻心甘情愿放下所有身段,指尖轻柔褪去她薄棉袜,将她常年冰凉双脚缓缓浸入温热药汤。
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四肢,熨平方才受惊带来的满身寒凉。
白茉菲怔怔垂眸,脑海不受控交替闪过两幅画面:
次卧抽烟通话时冷硬侧脸,此刻低头照料她的温柔模样。
独居六年,从来无人记挂她手脚冰凉这种不起眼的小毛病。
厉沉越指尖轻轻揉搓她脚踝与脚背,力道舒缓,一边动作一边低声细细叮嘱养护琐事:
“往后傍晚出门多带薄外套,晚风损耗气血;打理花草尽量戴手套,少直碰凉水;晨起热粥千万不要省去,坚持一段时间虚寒会缓和许多。”
细碎妥帖叮嘱落在耳边,连日三餐、市集、夜市所有温柔片段一同涌上心头,可门缝那道淡漠杀伐声依旧像细刺扎在心底。
温热眼泪不受控制漫上眼眶,顺着眼尾静静滑落。
白茉菲心底拉扯得厉害:
一边是独一份、六年从未拥有的悉心呵护,一边是亲眼窥见、无法否认的阴狠底色。
她贪恋暖意,下意识自我宽慰商场公事身不由己,可心底裂痕早已真实存在,只是刻意选择不去深究。
厉沉越抬眼瞥见她泛红眼尾,立刻抬手用指腹拭去泪珠,眼底堆砌满满的心疼柔软,方才集团博弈翻涌的阴翳尽数藏进眼底深处。
此刻他看似全心在意她情绪,脑海却还回放方才未完结的工作通话,心神两分,温柔之下从未卸下防备。
今日伪装裂开缝隙,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用加倍三餐琐碎、细致照料将她牢牢圈在野汀花舍,杜绝任何疏离逃离的念头。
说话间隙,他视线无意识飘向二楼飘窗那盆彻底枯透的白茉莉,短暂失神,透过眼前白茉菲的身影,遥遥望向心底封存多年的故人影子。
客厅草药温香与他与生俱来的凛冽雪松香长久对冲,一暖一寒缠绕不散。
一室看似温情融融,俯身迁就、细致呵护全是掩盖阴暗的伪装,身份隐瞒、偏执执念、杀伐底色全部蛰伏在这片暖光之下,无人窥见。
窗外沉渊楼宇灯火遥遥闪烁,飘窗枯茉莉静立暗处,见证这座用温柔搭建、密不透风的无形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