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堃接过入队申请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塞进了公文包。接着,他又转过身,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推过来,然后说:“办公室在六楼,东侧。明早你就来上班,工位在郑伟旁边。”
林强东知道,他这算是通过了项目组考核。他长长舒了口气,为自己的没有白费的努力感到欣慰。
翌日,林强东走进六楼东侧那间办公室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工位,而是一面墙。那面墙上钉满了武卒系列的故障残片——断裂的液压管、烧穿的电路板、一块嵌着弹片的胸部装甲,每一件下面都贴着黄色标签纸,上面手写着日期和事故编号。正中央挂着一张放大的神经链路拓扑图,红色箭头标注着信号回传的每一个节点,旁边用马克笔圈了几个问号。
“新来的,别看太久,会做噩梦的。”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强东转过头。说话的人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凉透的油条,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数据。那人留着极短的寸头,白大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从腕口延伸到肘弯的旧疤。
“你是——?”
“郑伟,机械组的。”
那人伸出一只手,油条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握了一下。
“许队让你看的SC-07烧毁的那个接口,就是我焊的。”
林强东愣了愣。郑伟说完就转回屏幕,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林强东对这种“火线入职”的方式一开始还不太适应,但他还是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接下来的一周,林强东逐渐摸清了这层楼的运转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半,许堃会端着一杯浓得能立住筷子的美式咖啡从走廊尽头的私人办公室出来,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下一串当天要测的参数。八点整,成员们挤在会议室里开十分钟的短会,吵得不可开交,然后各自散开去干活。食堂三餐都有,但饭菜口味永远偏咸,即便如此,也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在边吃边盯着手机上的实时数据回传。
办公室很大,项目组成员也很多,但让他印象深刻的,除了许堃和郑伟,就只有一个叫沈月的人。
沈月是团队里唯一一个穿便装的人。她是算法组的负责人,三十出头,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卫衣兜里常年揣着几颗薄荷糖。
入职那天,林强东经过模拟舱外面,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给SC-12测试型的操控员做应激反应记录,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平板上飞快地画着什么。那个操控员刚从模拟场景里出来,额头全是汗,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沈月拍了拍他的肩,递过去一颗薄荷糖,语气平淡:“心率降下来了,今天比昨天多撑了四分钟。”
林强东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沈月忙完手里的活,这才扫了他一眼,说:“你就是47号?念叨你好几天了。”说着,她拉了张椅子,“坐。”
林强东坐了下来,轻咳一声说:“沈姐,那个,其实我不叫47号,我叫……”
林强东话没说完,沈月就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脑区激活热力图,额叶和岛叶附近有两块明显的高亮区。她打断林强东的话:“你前两次面试的数据我调出来看了。0.4秒的犹豫,不是缺陷,是镜像神经元在干扰。那个热源信号如果真是儿童,你的延迟反而救了你。”说完,就把平板收回去,“抱歉,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什么。”林强东硬是把话噎了回去。
“我还有事,失陪。”沈月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对了,SC-11的神经阈值偏移记录我已经整理成报告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要。”
林强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这层楼的空气跟外面不太一样——外面的人谈论战争是新闻里的数字,这里的人谈论战争是接口温度、回传延迟、阈值浮动,是油条凉透了还在盯波形图的紧张。
那天下午,许堃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投影墙上铺开的是芒城事件的完整数据链——从传感器阵列的第一次异常报警,到机甲被劫持时的算法植入痕迹,再到操作员在雷区边缘推进时的每一个神经回传节点。
郑伟站在屏幕前,用激光笔点着几处红色标注:“算法伪装成环境噪声指令植入了自主决策模块,阈值被改到了0.81。这批SC-11出厂时固件有后门,但我们一直不知道。”
沈月补了一句:“远程劫持的信号源追踪到了境外三个跳板节点,但最后一个节点在传输完成后自毁。技术层面只能做到这份上。”
许堃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一叠打印好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封面印着《芒城事件技术评估与责任分析报告》几个黑体字,右下角盖着项目组的红章。
“报告我今晚会提交上级。”许堃说,“内容包括技术漏洞分析、人员操作评估、以及后续改进方案。另外,林强东在实景中的表现会作为47号观察员的首次实战记录附在后面。”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强东坐在角落,手指搭在桌沿。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一份简单的技术文件,而是一份证词。证据链指向了那次劫持,也指向了武卒项目自身存在的缺陷。
三天后,报告的回复函从内部系统弹了出来。林强东还没来得及点开看,许堃就推开了他工位的隔板。
“小林,你马上跟我去军营。十分钟后,军方有个视频会议,需要你参加。”许堃补充说,“他们看了报告。周副司令要当面问。”
林强东猛地站起,膝盖顶到了桌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郑伟从隔壁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含混地说:“我接你过去。放心,哥以前在军营里当的就是汽车兵,车技好着呢。”
林强东上了公司的车。郑伟车技果然娴熟,别人五分钟才能开到的地方,他三分钟就开到了,只是这一路太颠,让坐惯了地铁、公交的林强东不太适应。
下车时,他头晕目眩,干呕了一阵,郑伟按了下喇叭,趴在窗外说:“第一次参会别紧张。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林强东勉强点了点头。
在军营大楼的电梯间,许堃把一页纸塞进林强东手里——上面是用铅笔抄的三条注意事项,字迹潦草:“1. 数据说话,别带情绪。2. 如果问到0.4秒延迟,把镜像神经元那套讲清楚。3. 有人问SC-10的阈值问题,看我眼色。”
林强东把纸对折塞进口袋。他跟着许堃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干净整洁,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以及面前的大屏幕。许堃示意他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九点整,屏幕亮了,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位穿绿军装、戴大檐帽的中年军官正襟危坐,肩章上的星徽在会议室灯光下反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