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襄垣城张清中计 涪江渡神医救命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襄垣城外战云愁,冷箭飞来暗计谋。
绣手能描生死路,神医可解断魂忧。
迷蝶绕帕开生窍,义女焚香祷天庥。
从此忠良添劫数,丹心浴血写春秋。
上阕 毒箭穿心
政和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襄垣城位于昭德东南八十里,是通往昭德的必经要冲。此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涪江如一条玉带环绕城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守将乃田虎麾下妖人乔道清之徒——“毒手尊者”乌利可安。此人年约四旬,面如淡金,左目已眇,独目如鹰隼般锐利,精研毒物、暗器,更擅布“万毒蚀骨阵”,在田虎军中素有“毒王”之称,令人闻风丧胆。
此刻,乌利可安独立城头,独目眺望南方烟尘。探马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报!梁山军先锋张清、琼英,率军一万,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张清?琼英?”乌利可安独目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便是那对飞石兄妹?好得很……乔师有令,此二人需生擒活捉,炼作‘毒傀’,永世受我驱使。传令下去:开城迎敌,许败不许胜,诱敌深入,引入阵中!”
“得令!”
午时三刻,襄垣城外。
张清、琼英率军列阵,旌旗招展,刀枪映日。兄妹二人皆着银甲白袍——那甲是潘金莲特绣的“飞石甲”,甲胸处各绣弹弓、飞石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张清手持银枪,腰悬弹弓锦囊,威风凛凛;琼英执剑而立,腰佩飞石袋,英姿飒爽。身后一万精兵,半数是从盖州归降的田虎旧部,经整编训练后士气正盛,队列严整,鸦雀无声。
“妹妹,此城险要,强攻不易。”张清凝望城防,眉头微皱,“听闻守将乌利可安擅用毒物,需防他暗施算计。”
琼英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哥哥放心,出城前潘姐姐赠我‘百毒帕’,言说若遇毒物,此帕会变色示警。更赠安神医所炼‘辟毒丹’百粒,已分发给军士,每人一粒含于舌下,可防寻常毒气。”
话音未落,城门忽然大开!
乌利可安率五千兵出城,布下“一字长蛇阵”。此人金甲独目,手持奇形兵刃——似枪非枪,似杖非杖,通体乌黑如墨,顶端雕一狰狞鬼头,鬼口衔着利刃,刃口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来者可是没羽箭张清?”乌利可安策马出阵,独目斜睨,语气轻蔑。
“正是你家爷爷!”张清拍马出阵,银枪一指,“尔主田虎已伏诛,乔道清末日将至。何不早降,免遭屠戮!”
“狂妄小儿!”乌利可安冷笑一声,挺兵刃来战。
二马相交,战不十合,乌利可安便露败象。他虚晃一招,拨马回阵,故作惊慌状高喊:“撤!快撤!”
“追!”张清报仇心切,要擒此将为妹妹再立一功,当即挥军掩杀。
琼英心中一凛,急声高呼:“哥哥且慢!恐有埋伏!”
然而张清已率三千骑兵如潮水般追入城门。琼英无奈,只得率军随后接应。
入城不过百步,异变陡生!
两侧民房的窗户忽然同时推开,露出无数黑洞洞的箭孔!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出——那些箭矢非铁非木,竟是竹管所制,箭镞处裹着油布,燃着幽绿色的火焰!中者立时倒地,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眨眼间便没了声息——是淬了剧毒的弩箭!
更可怕的是,街道地面忽然翻开,涌出滚滚黑雾!那雾气浓稠如墨,腥臭扑鼻,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毒虫蠕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中计了!”张清大惊失色,急令退军。
然而为时已晚——城门轰然关闭,吊桥高高悬起!城楼之上,乌利可安放声狂笑,声如夜枭:“张清!你已入我‘万毒蚀骨阵’!此阵有七十二处毒眼,每处皆藏奇毒,七七四十九种毒雾交织变化,任你有通天本领,也休想活着出去!今日便让你兄妹二人,作我毒阵的祭品!”
黑雾弥漫扩散,军士们纷纷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张清、琼英急服“辟毒丹”,然而那丹药只能防御寻常毒气,这阵中的毒雾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丹药渐渐失去了效用。越来越多的军士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哥哥,用这个!”琼英猛然想起,从怀中取出“百毒帕”。那帕子是潘金莲亲手所绣,素白为底,上绣百草图案,针脚细密,每一株草药都栩栩如生。此刻帕子一入毒雾,竟迅速变黑,如同吸入了墨汁,唯独帕心一点湛蓝,明亮如初,丝毫不染。
“帕心所指,必是生门!”琼英灵光一闪,“随我来!”
兄妹二人率领残存的军士,紧紧跟随帕心的指引,在毒雾中左冲右突。果然,帕心始终指向东北方向,所过之处,毒雾竟稍稍淡薄了一些。众人且战且走,行约半里,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地上以白灰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竟无半点毒雾,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毒气隔绝在外。
“暂避于此!”张清令军士退入圈中。
就在此时,城头一声梆子响。乌利可安独目圆睁,狞笑着取下背上一张长弓——那弓身漆黑如墨,弓弦呈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鲜血。他搭上一支奇形怪状的箭矢:箭杆墨绿,隐隐泛着荧光;箭镞三棱形,三道棱槽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一看便知淬有剧毒。
“张清!此箭名‘断魂’,以七十二种毒草、七种毒虫、三种毒瘴混合炼制而成,中者三日之内,先腐血肉,再蚀筋骨,最后侵蚀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今日,便让你尝尝这销魂蚀骨的滋味!”
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然而这一箭却不射人,直射向高空!箭矢飞到最高点时,忽然“嘭”的一声炸开,化作百道绿芒,如同暴雨一般笼罩下来!
“保护郡主!”亲兵们拼死举起盾牌。
然而那绿芒遇盾即穿,遇甲即透,仿佛有形无质!张清见状,急将琼英护在身下,挥动银枪奋力拨打。他一口气拨开了九十九道绿芒,然而最后一道,却从他左肩胛骨的缝隙中射入,透背而出!
“呃啊——!”
张清浑身剧震,手中银枪“当啷”一声落地。伤口处竟不流血,反而渗出黑绿色的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晃,轰然栽倒在地。
“哥哥——!”琼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上去抱住张清。
乌利可安在城楼上纵声狂笑:“收网!生擒琼英!死的也要!”
中阕 绣魂寻毒
同一时辰,梁山军大营,距襄垣五十里。
中军帐内,潘金莲正专心致志地绣一方新帕——是为张清、琼英绣的“兄妹同心帕”。帕上绣着二人并肩驰马的英姿,弹弓齐发,空中雀鸟惊飞,画面生动鲜活,仿佛下一秒画中人就会策马而出。绣至琼英眼中的神采时,她忽然心口一阵剧痛,手中金针险些刺偏,针尖扎入指尖,一滴鲜血渗出,落在帕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不好……”她捂着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张清兄弟有难!”
几乎同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报——!襄垣方向飞鸽传书!张将军中了毒箭,重伤昏迷,琼英郡主被困城中,危在旦夕!”
宋江、吴用等人闻讯赶来,面色大变。安道全急问:“箭伤如何?中毒的症状如何?”
信使呈上军报,是琼英以血写的急信:“兄中‘断魂箭’,伤口流黑绿脓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如丝。我军被困于城东北白圈之内,毒雾环伺,箭尽粮绝。乞速救!迟恐不及!”
“‘断魂箭’……”安道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此乃南疆奇毒,以‘断肠草’为主药,佐以蝎毒、蛇毒、蛛毒、蜈蚣毒、蟾酥等七种虫毒,再混合七十二种毒草、三种毒瘴炼制而成。中毒者三日之内,先是血肉腐烂,继而筋骨蚀断,最后毒侵心脉,神仙难救。若无对症的解药,纵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无能为力。”
“这毒可解得?”宋江急得满头大汗。
“需知具体的毒方配伍。”安道全捋须沉吟,“断魂箭有七十二种变化,每种变化的毒方都不相同,解药自然也各不相同。需取伤者的脓血,仔细分辨毒性成分,再寻找相克的药物。然而此地距襄垣五十里,即便是快马加鞭,取血往返也需半日。再加上配制解药的时间,至少需要一整天。张将军……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潘金莲忽然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但目光坚定。她走到绣绷前,凝视着那方尚未完成的“兄妹同心帕”。帕上,张清眼中的神采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这是她绣魂通灵的感应,竟将现实中的伤情映照在了绣品之上。
“金莲有一法,或可一试。”她轻声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绣魂通灵,可观千里之外。若能以张清兄弟的血亲为引,金莲可借绣魂之力,感应其伤情,辨明毒性流转的路径。只是……”
“需要什么?县君尽管说!”宋江急道。
“需要琼英妹妹在张清兄弟身边,刺指滴血于帕上,更要她诚心祈愿,与金莲的绣魂相互感应。”潘金莲转头看向安道全,“还需要安神医的金针——请神医以金针刺我‘灵台穴’,激发绣魂的全部潜能,助我神游襄垣,亲见张清兄弟的伤情。”
“不可!”宋江和安道全几乎同时出声反对,“灵台穴乃魂魄之枢,金针刺之,轻则失魂落魄,重则当场丧命!万万不可!”
“哥哥,神医,”潘金莲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平静,“张清兄弟为报国仇家恨,随军远征北疆;琼英妹妹忍辱负重三年,方才得报血仇。他兄妹二人好不容易团聚,若有不测,金莲此生何以心安?苏嬷嬷传我绣魂之术时曾言:‘绣者,渡人也。若见苍生濒死,当舍身绣之,虽死不悔。’今日,金莲当行此道。”
她取针穿线。那线是特制的“通灵线”——以她指尖鲜血染就,更捻入蓝蝶翅膀上的磷粉,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针是“蝶影针”,针尾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请神医下针。”
安道全长叹一声,知道劝不住她,只得取出金针。那针长七寸,细如牛毛,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消毒。他深吸一口气,对准潘金莲后颈的“灵台穴”,缓缓刺入。
针入三寸!
潘金莲浑身剧烈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拈起金针,开始刺绣。
针落帕上,正落在张清的伤口处。
针走如飞,线化轨迹——竟在帕上“绣”出了毒性在体内蔓延的景象!只见一道道黑绿色的细流,从伤口处出发,沿着经脉迅速游走,所过之处,绢面上竟隐隐渗出脓水的虚影,仿佛那不是绣品,而是真实的伤口!
“毒分三层。”潘金莲闭着双眼,声音飘渺,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外层是七十二种草毒,如同先锋,先行腐蚀血肉;中层是七种虫毒,如同主力,侵蚀筋骨;内层……是蛊!乌利可安在箭镞中藏了‘蚀心蛊’!此蛊入体后便进入休眠,待草毒和虫毒将血肉蚀尽,便会苏醒,噬心而亡!”
“好狠毒的手段!”安道全骇然变色,“此蛊需以特定的药引才能唤醒,莫非……”
“是时辰。”潘金莲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面色更加苍白,“此蛊遇子时的阴气便会苏醒。今日是二月初二,子时将至。必须在子时之前,先解草毒和虫毒,再以金针逼出蛊虫。然而解药需要七十二味药材,此地能够备齐的,不过四十味。剩下的三十二味,大多产于南疆湿热之地……”
“南疆……”吴用忽然眼睛一亮,“听说江南方腊的军中,有来自南疆的巫师,或许会有这些药材?然而方腊与我军是敌对关系,怎肯相助?”
“不必向任何人借。”潘金莲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金莲以绣魂感应,那三十二味药的‘药性本源’,可以绣出来。神医请看——”
她针法一变,在帕子的另一侧另绣一幅。这一次绣的不是毒,而是药——三十二种南疆草药,在绢面上依次绽放,每一株都形态逼真,枝叶舒展,仿佛刚从泥土中采摘下来。每绣完一株,她便低声吟诵其药性:“七叶一枝花,性寒,解蛇毒;雷公藤,性烈,克虫毒;断肠草……以毒攻毒,可激蛊虫现形……”
安道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脑中飞速运转,将这些药性与自己所知的医典一一印证。待三十二株草药全部绣完,他猛然一拍大腿:“妙哉!潘县君所绣的药性,与《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拾遗》等古籍的记载完全吻合!然而只有图形,没有实物,如何入药?”
“以绣为引,以魂为药。”潘金莲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绣帕之上。鲜血浸染药图,图中的草药竟泛起微微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请神医取此帕,覆盖在药炉之上。金莲以绣魂为引,将图中的药性,渡入炉中已有的四十味实药之中。如此一来,七十二味药性便可齐全。”
“此乃……‘绣药’之术?”安道全震撼得无以复加,“听闻上古时期有神农尝百草,以魂魄感应药性。不想潘县君竟能以刺绣通此大道!老夫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事不宜迟。”潘金莲的面色已经如同金纸一般,声音也越来越微弱,“速速准备药炉。更需一人,持我本命绣帕,快马赶往襄垣。此帕可以暂时镇压毒性,更能指引琼英妹妹如何施救。”
“我去!”燕青应声出列,“小弟脚程快,更熟悉路径。三个时辰之内,必可往返!”
“不够。”潘金莲摇头,“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送到。否则子时一至,蛊虫苏醒,神仙难救。”
“两个时辰……”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五十里山路,即便是千里马,也需要三个时辰。两个时辰,怎么可能?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愿往。”
武松大步踏入帐中。他今日未着僧衣,换了一身青色短打,腰悬戒刀,背上缚着一捆绳索,显然是早有准备。
“武二哥?”宋江一怔。
“贫僧在二龙山落草时,为了采药,踏遍了太行山的每一道沟壑。知道襄垣城外有一条险径,名叫‘猿猱道’,可以节省二十里的路程。”武松双手合十,“然而这条道路极为险峻,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峭壁如削,只有猿猴才能攀行,非轻功卓绝者不能通过。贫僧自幼习武,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愿意走这条路送药。”
他看向潘金莲:“请县君绣‘飞猿图’一方,图中标注这条险径的走法。贫僧持图而行,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潘金莲会意,取出一方素绢,针走如飞。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绢上便现出一条险峻的山道,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游蛇盘绕在悬崖之上。道旁标有各种记号,标注着哪里可以落脚、哪里需要借力、哪里有暗洞可以通过。更在图的中央绣了一只飞猿,猿臂长展,作御风而行之态,栩栩如生。
“此图附有贫僧的轻身功法口诀,二哥持之,身轻如猿,攀援如飞。更绣有蓝蝶引路,蝶翅上的磷光,在夜间也可以看清路径。”
武松接过绣图,只见图中的飞猿竟隐隐有呼吸起伏之态,仿佛活物。他深施一礼,转身出帐,身形一晃,便如猿猴般纵跃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帐内,潘金莲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软软倒地。安道全急施金针救治,然而探其脉象,只觉魂力已近乎枯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县君以魂绣药,严重损伤了本源。”安道全老泪纵横,“此劫过后,需静养一年以上,否则……寿不过三秋。”
宋江怆然泪下,对天盟誓:“若能救得张清兄弟性命,保全这份忠义,宋江愿折寿十年,换取县君的安康!”
下阕 涪江断桥
戌时三刻,襄垣城东北的白圈之中。
琼英跪坐在地上,张清躺在她怀中,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周围的三千残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毒雾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白圈围得水泄不通,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内收缩。
琼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紧紧握着那枚“朝阳佩”——那是潘金莲赠给她的玉环,此刻正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对着玉环喃喃低语:“潘姐姐,你若在天有灵,求求你救救哥哥……清儿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哥哥一命……”
话音未落,那玉环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
光芒之中,竟浮现出潘金莲的虚影,声音如同在耳边响起:“清儿莫慌。取你指尖血,滴在哥哥的伤口上。更要诚心祈愿,与我的绣魂相互感应……”
琼英毫不犹豫,一口咬破食指,将殷红的鲜血滴在张清的伤口上。鲜血落入黑绿色的脓水之中,发出“滋滋”的轻响,那脓水竟然淡去了一分!她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哥哥……一定要救哥哥……”
奇妙的感应发生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方绣帕,帕上清清楚楚地呈现出张清的伤情,毒性流转的路径纤毫毕现。帕旁还有一行小字:“先刺‘膻中’、‘气海’、‘关元’三处穴位,放出毒血;再将‘百毒帕’敷在伤口上,暂时镇压毒性;等到寅时,解药必定送到。”
琼英急忙拔下头上的金钗,依照指示刺入三处穴位。黑血涌出,腥臭扑鼻,令人作呕。她又取出“百毒帕”,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伤口上——那帕子竟不沾脓血,反而将毒气缓缓吸入帕中,帕色由白转黑,如同吸饱了墨汁,唯独帕心那一点湛蓝,明亮如星辰,永不熄灭。
“郡主!毒雾动了!”一名亲兵惊恐地喊道。
琼英抬头看去,只见周围的毒雾竟然开始向白圈汇聚,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张开大口,要将他们全部吞噬!
琼英握剑起身,眼中燃起决死的光芒:“姐妹们!护住我哥哥!等待援军!就算是死,也要撑到寅时!”
“愿随郡主死战!”剩下的三百女兵齐声应道,挺剑而立,组成一道人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一道人影如同大鹏展翅,从城西的绝壁上飞掠而下!那人在峭壁上几个起落,如同猿猴一般灵活,眨眼间便已落在白圈之外。来人一身青色短打,风尘仆仆,正是武松!
“琼英郡主!潘县君的绣帕送到了!”
武松扬手掷出一物,是一个锦囊。琼英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绣帕——正是那方“兄妹同心帕”,帕上张清眼中的神采虽然依旧黯淡,但帕心有一点金色的光芒流转不息。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药粉。
“潘县君以绣魂辨明了毒性,安神医连夜配制了药物。此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但还需要配合金针,才能将蛊虫逼出体外。”武松声如洪钟,“某为郡主护法,请速速施救!”
琼英不敢怠慢,急忙倒出药粉,敷在张清的伤口上。药粉遇到脓水便化,化作清澈的液体,渗入肌肤纹理之中。张清浑身一震,猛地咳出几口黑血,血中竟有细小的黑色虫子在蠕动!
“蛊虫现身了!”武松眼疾手快,戒刀出鞘,刀光一闪,那些黑虫尽数被斩为两段。
然而就在此时,城头传来乌利可安愤怒的厉喝:“何人破了我的毒阵?弓箭手!放箭!放毒火箭!”
刹那间,千百支火箭裹着毒烟,如同流星雨一般射来!武松挥刀如风,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将箭矢尽数拨落。然而毒烟弥漫,白圈的范围越来越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武松环视四周,当机立断,“必须突围!郡主,你护着张将军,某在前面开路!”
“且慢!”琼英忽然叫道,“二哥请看——”
她指向地上的“百毒帕”。只见帕心那一点湛蓝,竟然脱离了帕面,化作一只小小的蓝蝶虚影!那蓝蝶轻轻扇动翅膀,洒下点点磷光,磷光所及之处,毒雾竟然纷纷退避,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蝶引路……”琼英恍然大悟,“这是潘姐姐的本命蝶!二哥,蝶翅所指的方向,一定是生路!”
只见那只蓝蝶翩翩飞起,向着北方的涪江方向飞去。它所过之处,毒雾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跟着蝴蝶走!”武松背起昏迷的张清,琼英率军紧随其后。
蓝蝶在前引路,众人在后且战且走。行约二里,眼前豁然开朗——涪江到了!江水滔滔,奔腾不息,对岸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正是梁山军大营的方向!
然而江上没有桥梁,只有一道铁索吊桥。桥上的木板已经被拆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铁索,在江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过江!”武松率先跃上铁索。
就在此时,城头一声炮响!乌利可安独目赤红如血,手中令旗连连挥动:“给我断桥!”
“轰隆——!”
江岸边的山崖猛然崩裂,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正中吊桥的桥墩!铁索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断裂!
“快!”武松在铁索上大声催促。
琼英率军抢渡。然而铁索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三百多人依次通过,需要不少时间。更糟糕的是,对岸也有辽军的弓箭手在放箭阻截,流矢如雨,稍有不慎便会被射落江中。
行至半途,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股铁索承受不住重量,崩断了!桥身猛地倾斜,几名军士惊叫着落入滔滔江水之中,瞬间便被急流吞没。
“哥哥!”琼英在铁索上回头望去,只见武松背着张清,在倾斜的铁索上艰难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惊险万分。她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飞石锦囊,一边在索上移动,一边向岸上的追兵连连发射飞石。石子如流星赶月,例无虚发,一连击毙了十几名追兵。
乌利可安勃然大怒,亲自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武松背上的张清!
“小心——!”琼英惊呼一声,竟然纵身一跃,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箭矢前面!
“噗——!”
箭矢深深没入她的左肩,同样的黑血涌出!琼英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从铁索上坠落下去。
“妹妹——!”昏迷中的张清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琼英中箭,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夺过武松腰间的戒刀,一刀斩断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从武松背上翻了下来,稳稳落在铁索之上!
“哥哥你……”琼英又惊又喜。
“清儿,哥哥来护你。”张清面色惨白如纸,却挺立在铁索之上,如同一杆不倒的长枪。他取下弹弓,搭上一枚石子——那石子,竟是他伤口凝固的血痂!一石射出,正中乌利可安手中的长弓!
“咔嚓”一声,弓折!
乌利可安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张清又连发三石,石石追魂夺命,逼得城头的弓箭手们纷纷缩头躲避,不敢再露头。
趁此机会,众人加速渡江。待最后一人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吊桥彻底断裂,坠入滔滔江水之中,转眼便被急流吞没。
对岸,接应的林冲、关胜急忙迎了上来。安道全已经在岸边设好了临时医帐,见到张清和琼英的伤情,二话不说,立即施以金针急救。
“快!解药!”安道全接过武松带回的药瓶,倒出七十二色的药丸,喂二人服下。又以金针刺穴,逼出体内的余毒。
寅时正,子时已过。
张清和琼英同时呕出最后一口黑血,血中的蛊虫已经死去。二人的面色渐渐转为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得救了……”安道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琼英悠悠醒来,第一眼便去寻找哥哥。见张清虽然还在昏迷,但胸口已经有了明显的起伏,她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取出那方“兄妹同心帕”,只见帕上张清眼中的神采,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潘姐姐……”她对着帕子低声哭泣,“你救了哥哥,也救了清儿……”
帕心处,那只蓝蝶的虚影轻轻振翅,仿佛在安慰她,又仿佛在为她祝贺。
三日后,襄垣城破。
乌利可安被生擒活捉,押至涪江边。张清、琼英伤势稍有好转,亲自来到江岸审问。
“乌利可安,你以毒害人,天理难容。”张清冷冷地看着他,“今日,便用你的人头,祭奠这江中屈死的冤魂!”
琼英却拦住了他:“哥哥,杀他容易。但城中数百百姓都中了他的毒,需要解药。让他交出解毒的配方,可以饶他一命。”
乌利可安独目闪烁不定,忽然发出一阵狂笑:“配方?就在我脑子里!想要我救那些贱民?除非放了我,再把琼英这小贱人送给我做奴隶!”
“冥顽不灵。”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潘金莲在春草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如电,令人不敢直视。她手中展开一方绣帕,正是那夜所绣的“毒攻图”。
“你的毒方,都在这里了。”
乌利可安定睛看去,只见那绣帕上,竟然绣着他毕生所研的七十二种毒方的完整配伍和破解之法,纤毫毕现,一字不差!他骇然后退数步,独目瞪得滚圆:“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绣魂通灵,可观人心。”潘金莲淡淡道,“你研毒一生,心中没有善念,只存毒方。我借绣魂感应,尽得你毒术精髓,也知道了你的解法。安神医已经依照配方配好了药物,城中的百姓,今日便可解毒。”
乌利可安如遭五雷轰顶,瘫坐在地。良久,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既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处……”说罢,竟咬舌自尽,尸体轰然倒地。
尸身被抛入涪江,江水奔流不息,仿佛在洗涤这人世间的污浊。
潘金莲走到江边,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白幡,幡上绣着“涤冤”二字。她将白幡投入江中,轻声道:
“涪江之水,涤此冤毒。愿从此以后,此水长清,此地长安。”
白幡随着江水漂流而去,江风拂面,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正是:
襄垣城下战云愁,毒箭穿心兄弟忧。
绣手能窥生死路,神医可解断魂钩。
涪江浪涤千年垢,忠义旗扬万古秋。
从此梁山添劫难,丹心浴血写风流。
毕竟不知张清、琼英伤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