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越来越近。
不是幻听,沉闷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晨雾,混着甲片碰撞的轻响,还有猎犬焦躁的低嚎。
湿冷的风灌进山洞,裹挟而来的,是步步紧逼的死亡气息。
石台上,刺骨的冰凉与重压,将姜离从混沌的剧痛里拽醒。
这不是梦醒,是坠入更深的噩梦。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碎玻璃反复割裂。昨夜萧景珩舍身为她渡力,留下的内伤此刻疯狂反噬。
她猛地睁眼,视线许久才勉强凝实。
昏暗中,一张苍白侧脸近在眼前。
萧景珩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石台边缘,双目紧闭。长睫垂落,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印出青黑阴影。
唇角一道暗红血迹蜿蜒而下,刺目得像一道凶煞的封印。
破碎的记忆汹涌袭来。冰魄寒玉的彻骨寒意,冥河入喉的腥甜灼烧,他化作灵力桥梁时决绝又痛苦的眼神,最后那口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她昏迷前,那股微弱却执拗涌入体内的生机。
他在用自己的命,续她的命。
求生的弦在极致的恐惧中骤然绷断,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冷静。
绝不能被发现。
以二人如今的状态,随便一个天机卫士卒,都能轻易取走他们性命。
姜离手指僵硬,缓缓挪动。她攒尽残存气力,肩腰同时发力,狠狠一顶。
萧景珩沉重的身躯顺着石台滚落,闷响一声,落在内侧。
她借力翻身,跌进石台下方岩石遮蔽的湿冷阴影里。
落地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腥甜直涌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血沫与呻吟尽数咽回腹中。
同一瞬,洞口光线陡然一暗,几道被火把拉长的人影,映在凹凸的岩壁上。
“队长,就在这儿!血腥味极重,还混着药味、硫磺与草木灰的气息。”年轻的声音响起,透着警惕。
中年男声冷硬果决:“入内搜查!贼人狡诈,当心暗算。”
数道脚步声踏入山洞。
姜离蜷缩在阴影中,心脏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扯动伤口,阵阵眩晕袭来。她捂住口鼻,几乎不敢呼吸,后背紧贴冰凉石壁。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萧景珩的口鼻,将他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尽数掩住。
两名追兵举着火把,步步深入。火光跳跃,将怪石影子扭成张牙舞爪的鬼怪。二人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仔细扫过洞内每一处角落。
其中一人的脚尖,险些蹭到姜离滚落时留下的带血碎石。
“咳、咳咳!”前方追兵突然剧烈咳嗽,火把剧烈晃动。
身后同伴也连连呛咳:“队长,这烟有毒?”
浓烟四起。
姜离脑中灵光一闪,方才滚落时,手肘似乎压到了石台角落的东西——一堆干枯的艾草,还有封存火种的松脂。
乡下驱秽的艾草,遇火便会生出辛辣浓烟。
这是唯一的机会。
趁着追兵被浓烟扰乱、猎犬不安吠叫的空档,她扑身过去,双手抓满干艾草与松脂块。粗糙的草叶划破指尖,她浑然不觉。
袖中摸出仅剩的半截火折子碎片,对着尖锐石壁狠狠摩擦。
嗤的一声,细碎火星迸出,摇摇欲坠。
火星落进干草与松脂里。
火苗骤然蹿起,噼啪作响。辛辣呛人的浓烟瞬间弥漫整座山洞,雾气灰白,刺得人眼喉生疼。
“咳咳咳!眼睛睁不开了!”两名追兵被浓烟裹住,慌忙后退,胡乱挥手驱散烟雾,反倒让烟尘扩散得更广。猎犬也从低吼变成呜咽,夹着尾巴往洞口逃窜。
洞外队长厉声大喝:“有诈!全体撤出!他们定然藏在烟里,准备火箭,放箭射杀,宁杀错,不放过!”
火箭二字,让姜离心沉到谷底。
浓烟只能暂挡视线,可山洞干燥,又有艾草引火,一旦火箭射入,这里顷刻间便会化为火海。两人插翅难飞。
绝望如藤蔓缠紧心口,她借着昏暗火光快速扫视四周。
目光骤然定格在岩壁一角。
那并非平整石壁,山石开裂,又经山泉常年冲刷,藏着一道窄缝。缝隙极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被乱石遮掩,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不知是水道,还是死路。
她无从查证,也没有时间犹豫。
洞外已然传来弓弦绷紧的咯吱声,箭簇上油脂灼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姜离最后望向洞口,又看了看身旁昏迷不醒的萧景珩。她咬牙,将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颈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半拖半扶着起身。
萧景珩身躯沉重,每挪动一步,都扯得她五脏六腑移位,眼前阵阵发黑。浓烟呛得人无法换气,她只能死死屏住呼吸。
一步,又一步,艰难朝着那道黑暗窄缝挪动。
就在指尖触到缝隙湿冷岩壁的刹那——
“放箭!”
冰冷的喝令响彻洞口。
箭雨将至。
千钧一发之际,洞口忽然响起另一阵急促脚步声,一道年轻的嗓音穿透浓烟与喧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住手!全部退下!”
正要放箭的天机卫动作齐齐僵住。
带队队长满是惊疑:“你们是何人?”
“钦天监主簿林彦,奉密令追查九皇子踪迹!”来人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洞内之人是关键人证,尔等险些酿成大祸!放下弓箭,全体后退十步待命!”
洞口陷入短暂死寂,唯有浓烟翻涌,猎犬低低呜咽。
片刻后,林彦的声音压低,吩咐身旁随从:“取湿布蒙面,入洞探查。务必留活口,那女子,主上要亲自审问。”
“是。”
细碎的脚步声再度朝洞内而来。
姜离掌心贴着缝隙岩壁,听着不断逼近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混杂烟尘与草味的空气,猛地发力,将萧景珩推入黑暗缝隙,自己也紧随其后,一同坠入这片无边的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