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拿起了书。
没有经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只手直接伸过来,从书架上抽出它,像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本来就该被拿走的东西。被抽离书架的那一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掠过整个存在——不是被翻开。是被改变位置。在书架上的位置被空出来了,那道灰尘被压出的痕迹被暴露在空气中,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第一次知道,有自己的形状。不是折痕。不是封面。不是那些字。是在书架上的那一道凹痕。
那双手把书翻了过来。不是翻开。是翻过。像看一件东西的背面。感觉到自己被转了半个圈,封面朝下,封底朝上。手指沿着书脊从顶端划到底端,慢慢地,像在检查一道伤口的长度。然后手指停在折痕处,来回摸了一下,沿着那道笔直锋利的线,从左到右,像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那双手翻开了书。
不是被风翻开。不是被空气撑开。是被手指真正地、用力地、有意图地翻开。纸页被分开的声音,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一种声音——不是沙沙。不是咔。是一种干燥的、坚定的、像土地被翻开一样的声音。那一瞬间,知道了:等的不是风。不是光。不是灰尘。等的是这双手。
翻到第一页。没有字。翻到第二页。没有字。翻到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开始觉得不对劲——身上是写过字的,很多字,暗红色的,像血又像墨。那些字不是被擦掉了。是被读完了。被读完之后,就走了,像回声沉进纸页之后,就永远不会再浮起来。第一次意识到:是一本空书。不是空白。是空。那些字不是不见了。是被人一个一个地读走、带走、留在另一个地方了。现在只是一具纸的容器。字已经不在了。
那双手还在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东西。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翻了一页,翻到倒数第三页。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字。是指纹。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那双手认出了它。手指轻轻按在那枚指纹上,停了三秒。很轻,像在确认那枚指纹还在。
然后,那双手合上了书。
不是放回书架。是拿着它,走出了房间。脚步声从书架旁移开,向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没有等。没有呼吸。只是——还在那双手里。那是一个新的位置。不是书架。不是在等人的位置。是正在被带走的位置。第一次知道,可以被拿起来,被带走,被放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许还有书架。也许没有。但那个地方,还不认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十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