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十三年,伊阙。
残阳泼在韩魏联军的营寨上,像一瓢泼出去的血。
左庶长白起勒住战马,停在阵前最突前的那块高地上。他穿着和士卒一样的黑甲,盔沿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三万秦军屏息静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一匹战马敢打响鼻。
不是军法严苛。
是这位新任左庶长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本能地不敢发出声响。
“左庶长。”
副将司马靳策马上前,顺着白起的目光望向敌军连绵的营寨。韩魏联军号称二十四万,旌旗蔽日,营火如星。秦军这边只有三万,还是临时拼凑的杂牌。
“探子回报,韩军主将暴鸢扎营于伊水北岸,魏军公孙喜在南岸。”司马靳顿了顿,“两军互为犄角,相距不过十里。”
白起没有说话。
司马靳等了片刻,忍不住又开口:“末将以为,敌军势大,宜固守待援。穰侯的大军至少要十日才能……”
“十日。”
白起重复了这个词,陷入沉思。
司马靳闭上了嘴。他跟随过三位将军,从未见过这样的统帅。不训话,不巡营,不召集将领议事。从咸阳出发到现在整整七日,白起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间他就是这样站在高处,望着敌营,一动不动。
有人说他是穰侯魏冉举荐的,靠的是裙带关系。
有人说他从未独立领兵,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
还有人说他是鬼谷门下,学的是杀人的妖术。
司马靳一开始也犯嘀咕。直到三天前,他亲眼看见白起站在山巅看了整整一夜敌营。次日清晨,白起回到帐中,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了韩魏联军全部的布防图。哪里是主力,哪里是粮道,哪里是将旗,哪里是薄弱处,毫厘不差。
他画完之后用脚抹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然后司马靳就明白了。
这个人不需要说话,因为他已经在脑子里打完了这场仗。
“司马将军。”
白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直直地钉进耳朵里。
“你看见什么了?”
司马靳一愣,再次望向远处的敌营。他看见了旌旗的海洋,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帐篷,看见了一列列巡逻的士卒。他看了很久,最终老老实实回答:“二十四万敌军,依水扎营,互为犄角。”
白起没有评价这个答案。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在面前的蛛丝。但在那一瞬间,司马靳看见白起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疤痕狰狞,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碾过。
“旌旗。”白起说。
司马靳不解。
“南岸魏军的旌旗,看见了吗。”白起的声音没有起伏,“正午时是向东的。现在是向西。”
司马靳望去。果然,魏军大营的旌旗正在夕照中缓缓转向,旗尾飘向了西边。
“风向变了。”他说。
白起放下了手。
“风向变了,他们的水军就废了。”
他策转马头,开始往回走。司马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伊水在这一段是东西走向,魏军在南岸,若要从南岸渡河支援北岸的韩军,必须借助东风。现在风向转为西风,逆风逆水,援军到达北岸的时间至少要延长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在战场上,半个时辰足够一支精锐部队从侧翼穿插到敌军后方,将二十四万大军切成两半。
司马靳心头一震,急忙策马跟上。
“左庶长,末将明白了。只是……”
只是敌军毕竟有二十四万。只是白起从未独立指挥过这种规模的战役。只是三万对二十四万,就算切开了又能如何?
白起没有回头。
“明日辰时,你带五千人绕到伊水上游。”他说,“等我号令。”
“什么号令?”
“你看见就知道了。”
司马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诺。”
他翻身下马,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白起独自走回大营。所过之处,士卒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与他对视。这个沉默寡言的左庶长身上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像是在看每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每一个人看更深更远的东西。
他自己未必察觉这种气息。
但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帐中无人。白起卸下佩剑,坐在简陋的行军榻上。他的手伸进怀中,摸到了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成色也算不上好,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玉面上刻着一朵桃花,刀工稚拙,像是初学者所为。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朵桃花,指腹的茧子蹭过玉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石刻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年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像是三十岁。眼眶微陷,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里面看不见任何波澜。可当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时,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落花坠入水面,涟漪来不及扩散就被吞噬了。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把玉佩重新收进怀中,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个名字。
夜色降临,伊水对岸的敌营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秦军大营却是一片漆黑,这是白起的命令。三万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擦拭兵器,咀嚼干粮,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号令。
有人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人屠。”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证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这个名字现在还只是流言。伊阙之战还没有开始,二十四万敌军还活着,那个日后将让六国小儿不敢夜啼的名号还只是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
但它已经在发芽了。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
白起睁开眼睛。
帐帘被人掀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浑身是伤,嘴角挂着血沫,一看就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杀。他被按着跪在地上,却拼命抬起头,目光越过亲兵,直直地刺向白起。
“秦军的左庶长?”那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楚地口音,“果然是你。”
亲兵用力将他的头按下去。那人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但他竟硬生生又抬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
“女魃血脉……在找你。”
白起的手停在玉佩上。
他认识这个口音。
那是许多年前,在鬼谷听到过的声音。
那时有一个少女坐在桃树下,用和这一模一样的口音,一字一句地教他念她的名字。
芈鸢。
白起垂下眼帘,将玉佩放回怀中,抬起头,看向地上那个人。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涌出一股黑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亲兵探了探他的鼻息,抬头禀道:“左庶长,他服毒了。”
帐中陷入沉默。
白起起身,走到那具尸体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血。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
“楚国鬼谷的毒。”他说。
亲兵愣住了。白起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帐门处,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楚地,是鬼谷,是那个春天有桃花的山谷。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亲兵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次日清晨,伊阙之战爆发。
白起亲率主力正面冲击韩军大营,同一时刻,司马靳的五千人从伊水上游突然杀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了韩魏两军的结合部。二十四万联军被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
那一战,秦军斩首二十四万级。
白起站在伊水北岸的山巅上,脚下是漫山遍野的尸体。血从山坡上淌下去,把伊水染成了一条红练。
他望着那条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攥在掌心。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芈鸢。”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黑色的盔甲染成暗红。
山下有人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清点斩获,有人已经开始掘坑埋葬尸体。他都不看。
他只看着南方,看着那片云霞背后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十二年都没有想通。
现在,有人来找他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