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十九年,春。
白起拿到对赵全权的调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攻,而是把大军从蔺城城下往后撤了三十里。
这个命令让全军哗然。撤兵的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上炸了锅。御史大夫的奏简堆满了嬴稷的案头,有人说白起临阵畏敌,有人说他和穰侯串通养寇自重,还有人说他是被赵国收买了。嬴稷把这些奏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全部推到旁边,只批了两个字。
“知道了。”
穰侯魏冉在府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旁边的心腹不解,问穰侯笑什么。魏冉说,他是在给对手腾地方。
心腹还是不解。魏冉没有再解释。他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空,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
“蔺城太小了。他要打的是更大的东西。”
白起撤兵三十里之后,在一条名叫丹水的河流北岸扎下了营寨。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撤,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里。司马靳也没有问。他跟在白起身后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去问那些他暂时看不懂的决定。他只知道一件事,白起从不做无意义的调动。
丹水北岸的地形很特别。南岸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北岸是一排连绵的低山。秦军大营扎在北岸的山脚下,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河谷。河谷往东延伸大约六十里,地势逐渐收窄,最后在一个名叫长平的地方形成一个天然的隘口。
白起站在北岸最高的那座山头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用炭条在长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圈的外围画了两道弧线。
“这里,”他指着长平,“是赵军一定会来的地方。”
司马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长平是太行山南麓的一个小城,城防并不坚固,但它的位置很关键。从邯郸到蔺城的粮道必须经过长平,如果秦军占据长平,蔺城就会变成一座孤城。
“左更的意思是,廉颇会来救长平?”
“廉颇不会。”白起说,“但赵王会让他来。蔺城被围四个月,赵王已经等不及了。如果我再围长平,赵王就会逼廉颇出战。廉颇如果出战,他就离开了那座打不破的乌龟壳。”
他顿了顿。
“如果廉颇不出战,赵王就会换人。换上来的人,一定比廉颇好打。”
司马靳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长平,又看了看那两道弧线。他忽然明白了白起撤兵三十里的用意。撤兵不是退让,是给赵军让出一条路。让廉颇或者接替廉颇的人带着赵军主力从邯郸出发,沿着那条河谷一路往西,走到长平,走到白起画好的圈里。
“末将明白了。”司马靳说,“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说。”
“赵军主力如果来了,廉颇带兵。廉颇虽然离开了城池,但他依然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野战他不一定输。”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来回移动,从长平往西,从丹水往南,从河谷往两翼的山地。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廉颇不是问题。”他最终说,“问题是另外一个人。”
“谁?”
白起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那份军报是三天前从赵国方向发回来的,纸面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军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赵王以姬明为长平副将,佐廉颇守长平。”
司马靳看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伊阙之战,魏军溃败,有一个年轻参谋在兵败如山倒的乱局中带走了三成兵力,完好无损地撤回了大梁。那个年轻参谋叫姬明。
“是那个人。”司马靳说。
“是那个人。”
白起把军报折好,重新收进怀中。然后他转过身,望着东边那片苍茫的山脉。那是太行山,是赵国的方向,是一个他从未谋面但已经记住了很多年的对手正在赶来的方向。
赵军主力抵达长平是在十二天之后。
廉颇带着八万赵军从邯郸出发,沿太行山南麓一路西进,在长平城东扎下了大营。和廉颇同时抵达的,还有那个名叫姬明的年轻副将。
姬明年不过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他穿着赵国副将的甲胄,甲片擦得锃亮,披风是深蓝色的,和赵军普通将领的暗红色披风截然不同。他不骑马的时候喜欢站在高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一卷竹简。那个姿态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正在吟诗作赋的书生。
但他不是书生。
他到长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拜见廉颇,而是带着一小队亲兵沿着丹水河谷走了整整一天。从长平城东走到丹水北岸,从丹水北岸走到秦军大营对面的山脊。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用脚丈量坡度,用手触摸土质,用炭条在帛布上画下地形的轮廓。
回来之后,他在自己的帐中挂起了一张巨大的舆图。那张舆图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整个长平河谷的地形。每一个山丘,每一条沟壑,每一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在舆图上画了三道线。三道线从东往西,将长平河谷切成三截。第一道线在最前面,依山而建,利用河谷收窄处的地势形成天然的隘口。第二道线在第一道线后方十里,是一个更大的弧形,两翼延伸到山脚,封死了所有侧翼迂回的可能。第三道线在长平城下,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三道线里最坚固的一道。
他把三道线画完,然后站在舆图前看着它,看了一整夜。
廉颇在第二天清晨看到了这三道线的部署方案。这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研究白起多久了?”
“五年。”姬明说,“从伊阙之战开始。”
“五年里你研究出了什么?”
姬明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第一道防线的位置上点了点。
“白起用兵,首重斩首。伊阙一战打韩魏联军,他先斩暴鸢,魏军自溃。他打仗不是要击溃敌军,是要让敌军失去指挥。所以他的第一波攻势一定是直奔中军主将而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他擅长分割包围。他会在正面吸引敌军主力的同时,用奇兵切入敌军侧翼和后方,切断各部之间的联系。所以防线不能只有一道,必须有三道。第一道被突破,第二道可以收拢溃兵。第二道被突破,第三道可以据城死守。三道防线之间互为犄角,任何一道被突破都不会导致全军崩溃。”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道防线。
“第三,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白起的每一次进攻都是在确认对手所有弱点之后才发动的。他的耐心比任何人都好。所以对付他,不能急。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廉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如果白起围而不攻呢?”
姬明的手指停在第三道防线上,没有移动。
“那就比谁的粮草更多。我军背靠邯郸,粮道短。秦军粮草从关中运来,翻山越岭,补给线长。拖上三个月,秦军自退。”
廉颇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临走前拍了拍姬明的肩膀。
“后生可畏。”
秦军大营里,白起也在看舆图。
他面前摊开的是同一张长平河谷的地形图。司马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
“赵军在三道防线上都派了重兵。第一道防线是赵军老将胡伤,第二道是廉颇亲自坐镇,第三道在长平城下,主将是姬明。”
白起的手指在第三道防线的位置上停住了。
“姬明在第三道。”
“是。”司马靳顿了一下,“末将打探到,这三道防线的布局是他提出来的。”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司马靳意外的反应。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下。如果司马靳不是站在他正对面,如果司马靳不是跟了他这些年对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走向都了如指掌,根本不会注意到。
“左更认识这个姬明?”
“不认识。”白起说,“但我知道他。”
他的手指在那三道防线上缓缓划过。
“伊阙的时候他在对岸看着我。我在北岸,他在南岸。隔着一条伊水。他撤走的时候,带走了三成兵力。现在他用三道防线挡在我面前。每一道防线都是针对我的战法设计的。他知道我擅长斩首,所以把主将分在三道防线上,让我斩一个还有两个。他知道我擅长分割包围,所以把防线设计成纵深三层,让我切了一层还有两层。他知道我耐心好,所以准备跟我比粮草。”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垂在身侧。
“他研究了我五年。”
司马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无数对手,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这样准备自己的防御。这不像是在打仗,像是一个棋手在研究另一个棋手的棋谱,把对方的每一招都拆解开来,然后设计出一套专门针对这个棋手的下法。
“那怎么办?”司马靳问。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是初春的夜色,丹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山脊上,赵军的营火像一条火龙横卧在河谷中。
“三道防线,”白起缓缓开口,“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但它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赵军必须在每一道防线上都做到万无一失。第一道不能垮得太快,第二道不能被打穿,第三道不能被动摇。”
他转过身,看着司马靳。
“三道防线靠什么连在一起?”
司马靳想了想。“靠的是士气。如果一道防线垮了,溃兵冲击后面的防线,后面的防线也会跟着乱。所以姬明把主将分在三道防线上,让每一道防线都有主将坐镇,防止溃散。”
“对。”白起说,“所以他用了三道防线来对付我的分割包围。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走回舆图前,用手指在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三道防线可以挡住正面的进攻。但挡不住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心。”
白起收回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圈的位置不在任何一道防线上,而是在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一个小小的空隙里。
“廉颇和姬明,一个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一个是研究了五年兵法的年轻人。他们两个的思路不一样。廉颇求稳,姬明求全。刚开始他们会配合得很好。但仗拖得越久,分歧就会越大。”
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圈上点了点。
“当他们的分歧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三道防线之间的这个空隙就会变大。变到我的剑能插进去。”
司马靳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圈,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他终于理解了白起刚才为什么笑。
姬明研究的是白起的战术。
但白起研究的是对手的人心。
秦军的进攻是在三天后发动的。
不是总攻,是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白起派出了三千人,佯攻赵军第一道防线的前沿哨位。秦军来势汹汹,但赵军的反应更快。第一道防线的主将胡伤亲自坐镇,弓弩齐发,盾阵如墙,秦军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退了。
白起站在山头上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佯攻持续了整整十天。每天都是同样的模式,秦军派出数量不等的部队,在不同的位置骚扰赵军防线。有时候是正面强攻,有时候是侧翼试探,有时候是夜间摸哨。但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打到赵军做出反应就立刻撤退。
十天之后,赵军第一道防线的士卒开始有些松懈了。这些秦军看起来凶猛,但每次都不攻进来,久而久之,赵军也习惯了这种节奏。秦军来了就打,秦军退了就歇,像潮水一样有规律。
廉颇在第二道防线的大营里看出了问题。他让人去提醒胡伤,说白起的佯攻是在试探防线的弱点,绝不能松懈。但姬明有不同的看法。
姬明在第三道防线的城头上站了一整天,看着远处秦军的调动。然后他对自己的副手说了一句话。
“白起在找东西。不是防线的弱点,是别的什么。”
副手问他是什么。姬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竹简,望着远处那个站在山头上的模糊身影。
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里河谷遥遥相对,中间是三月的春风和正在涨水的丹水。这是他们第二次隔空对视。上一次是在伊水,隔着粼粼的波光和弥漫的硝烟。那一次他是败军中的幸存者。这一次他是长平防线的设计者。
姬明把竹简卷起来,拍在掌心里。
“来吧。”他对着那道模糊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剑。”
河谷的另一端,白起收回了目光。他转身走下山头,回到帐中,在舆图上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之前那个更小,更靠前,几乎挨到了赵军第二道防线的边缘。
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姬明,第三道防线。等。”
他没有写下等什么。但司马靳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那个圈里的空隙变大,等那三道防线之间的人心出现裂痕。他在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那个时机现在还没到。但他不急。他最擅长的就是等。
初春的风吹过丹水河谷,吹绿了山坡上的野草。两军对峙的营寨如同两头沉默的巨兽,隔着河谷遥遥相望。没有人知道这场对峙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最后站着的会是谁。
但有两个人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伊水边没有打完的棋局,终究要在这里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