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二十年,冬。
王陵率领的十万秦军在邯郸城下已经围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嬴稷从咸阳发出了六道催战诏令,每一道的措辞都比前一道更严厉。第一道是“宜速战”,第二道是“不可久拖”,第三道是“限期破城”,第四道是“逾期问罪”,第五道只有四个字——“寡人不耐”。第六道更短,只有两个字。
“速决。”
王陵接到第六道诏令的时候,正在邯郸城西的大营里对着舆图发愁。他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大王以为邯郸是一座可以用诏令攻下来的城。”
副将不敢接话。王陵也没有再说。他披上甲胄走出营帐,望着对面那座黑沉沉的城池。邯郸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光,城头上的赵军旗帜一面都没有少。廉颇把这座城守得像一个铁桶,秦军攻了两个月,连城墙的皮都没蹭破。
不是王陵不尽力。他试过正面强攻,用云梯和冲车硬撼邯郸西门。廉颇在城头上堆满了滚石和火油,秦军的云梯还没架稳就被烧成了灰烬。他试过挖地道,想从城墙下面掏出一个缺口。廉颇让人在城墙内侧每隔十步埋一口大缸,缸口朝外,派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秦军的地道还没挖到城墙根下就被发现了,赵军从城内灌水,把整条地道变成了水沟。他试过围而不攻,想等城里的粮食耗尽。但邯郸城里的粮仓比王陵想象的更充足,赵王从长平之战前就开始囤粮,囤了整整两年。
两个月下来,秦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两万。军营里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士卒们蹲在营帐里烤火,没有人说话。他们中的很多人是从长平过来的老兵,亲眼见过丹水河谷那个大坑。现在他们站在邯郸城下,对面的城头上站着的每一个赵军士卒,都有父兄或者袍泽死在了那个坑里。他们守的不是邯郸,是复仇。
王陵在第六道诏令的压力下,决定发动一次总攻。
总攻选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秦军集中了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三万精兵分成三路,同时进攻邯郸的西门、南门和北门。王陵亲自坐镇中军,把压箱底的预备队全部押了上去。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秦军的弓弩手在城下排成三列,轮番向城头射箭,箭雨密得像蝗虫过境。云梯队推着几十架云梯同时靠上城墙,冲车撞城门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赵军拼死抵抗。滚石和滚油从城垛上倾泻而下,云梯上的秦军士卒像落叶一样从半空中坠落。但秦军没有后退,因为王陵下了死命令,今夜必须破城。
到后半夜,西门的方向终于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冲车撞破了西门外城的城门。秦军的前锋呐喊着冲进了城门洞,王陵在大营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激动得从案后跳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消息。
外城城门后面,还有一道内城城门。廉颇在两道城门之间挖了一道深沟,沟底布满了削尖的木桩。秦军冲进外城城门之后,发现面前是一道深沟,身后是涌进来的同袍,两边的城墙上赵军的弓弩手正在往下射箭。那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冲进外城的三千秦军,活着撤出来的不到五百人。
王陵站在大营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消息传回咸阳时,嬴稷正坐在偏殿里批阅奏简。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内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王陵回一道诏令。嬴稷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邯郸的位置。
“传穰侯。”
魏冉在半个时辰后赶到咸阳宫。他看了军报,脸色也变了。
“王陵不能打了。”魏冉说,“两个月折损近三万,再打下去,十万秦军就要折在邯郸城下了。”
嬴稷没有回头。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停在邯郸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寡人知道。”
“大王。臣建议让王陵撤兵。邯郸这一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胜算了。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嬴稷转过身,看着魏冉。那双曾经灼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魏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危险的情绪。
不甘心。
“寡人等了十三年。”嬴稷的声音很低,“十三年。伊阙大捷,寡人等了。长平大捷,寡人也等了。白起说不能打邯郸,寡人换了王陵去打。现在王陵打不下来,穰侯让寡人退兵。寡人想问穰侯一句话。”
他走到魏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寡人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灭赵的那一天?”
魏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看着嬴稷长大的,从那个十三岁登基、被太后和楚系外戚架空的小秦王,到今天这个把秦国版图扩大了一倍的秦昭襄王。嬴稷这一辈子都在等。等亲政,等夺权,等打赢。每一次他都等到了。唯独这一次,他等不了了。
“传寡人的诏令。”嬴稷转过身,走回案后,“免去王陵主将之职。命左更白起即刻赴邯郸接任,限期三个月内破城。”
魏冉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王。白起的兵权已经交了。现在再让他去接替王陵,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单是将中易帅,士气就会受到动摇。而且白起之前的判断是对的,邯郸的确不是现在能打下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嬴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很少提高声音说话,这一声把殿外的郎卫都吓了一跳,“让寡人退兵?让寡人告诉天下人,秦国打不下邯郸?让长平那三十万条命白死了?”
“大王,臣的意思是……”
“穰侯,你是寡人的舅舅。寡人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摆过大王的架子。但今天寡人把话放在这里。”嬴稷的声音重新低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邯郸,寡人一定要打。白起不来,寡人就亲自去。”
魏冉沉默了。他看了嬴稷很久,然后低下头,行了一礼。
“臣去跟白起谈。”
咸阳城东,白起的宅邸。
这个冬天,白起在咸阳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没有参加任何朝会,没有拜访任何同僚,也没有再踏入咸阳宫一步。他每天做的事和在蔺城前线时一模一样,早起练剑,白天看舆图,晚上坐在窗前看北方的夜空。
司马靳被调回了咸阳,在兵府挂了一个闲职。他每隔几天就来白起这里坐一坐,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说的话比在军中时多了些。不是司马靳变得爱说话了,是白起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这天傍晚,司马靳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军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陵在邯郸折了一阵。西门攻进去了,结果是廉颇设的套。三千人只回来不到五百。”
白起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王陵太急了。”
“是大王催得太急。两个月六道催战诏令,最后一道只有两个字,速决。王陵不敢不打。”司马靳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水,“现在朝堂上炸了锅。有人说要换将,有人说要增兵,还有人说要从巴蜀再调五万人。末将听兵府的人说,大王今天下午召了穰侯进宫。”
白起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窗外是咸阳城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从屋檐上飞起来,往北边的方向去了。
“大王会来找你。”司马靳忽然说,“王陵不行,秦国能打硬仗的将军只有你了。”
白起望着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过身。
“我不会去。”
“为什么?”
“邯郸打不下来。王陵两个月折损近三万,现在的秦军已经不是长平之前的秦军了。长平一战的伤亡加上邯郸的损失,老兵折了大半。新补充的兵员训练不足,士气低落,让他们去啃邯郸那块骨头,是送死。”白起的声音平稳而冷静,“而且,信陵君已经动了。”
司马靳一愣。“魏国的信陵君?”
“魏王忌惮秦国,不敢公开出兵救赵。但信陵君不会袖手旁观。邯郸如果被围到第三个月,信陵君一定会想办法出兵。到那时,秦军面对的不只是邯郸城里的廉颇,还有从大梁方向来的魏国援军。两面受敌,必败。”
司马靳沉默了。他知道白起说的是对的。但朝堂上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到长平大捷,斩首三十万,以为秦军已经天下无敌。他们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老兵的生命,也不知道一个将军做出每一个判断时心里揣着多少重量。
三天后,魏冉亲自登门。
他没有穿朝服,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走进了白起的宅邸。白起在中庭练剑,看到魏冉进来,收了剑,行了一礼。魏冉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白起常坐的那张案前坐了下来。白起跟进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魏冉没有喝水,把水杯推到一旁,开门见山。
“大王要你去邯郸。”
“我知道。”
“你的答复是什么?”
“邯郸打不下来。”
魏冉看着白起,那双老辣的眼睛里神色极其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是因为确实打不下来,还是因为你不想打?”
白起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确实打不下来。老兵的损耗、新兵的素质、粮道的压力、信陵君的动向,穰侯比我更清楚这些数字。王陵打了两个月折损近三万,我去了也是一样。邯郸的城墙不会因为我白起去了就矮三尺。”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魏冉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好几岁,“但大王不愿意听。大王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一个灭赵的机会。现在邯郸就在眼前,你让他放手,他做不到。”
“如果大王一定要打,那就只能打。但输了的代价,不是一座邯郸,是整个战局。秦国在长平消耗了太多,如果邯郸再大败一场,关东六国就会重新合纵。到时候丢的不是邯郸,是函谷关以东所有的土地。”
魏冉睁开眼睛,看着白起。
“你当年在伊阙,三万对二十四万,你没有皱一下眉头。长平对峙,你等了四个月,等到赵括来送死。你从来不是一个怕打仗的人。告诉我实话,你不肯去邯郸,除了军事上的原因,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有。”
“什么原因?”
白起沉默了一息。“大王已经不相信我了。”
魏冉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白起说的是实话。嬴稷派王陵接替白起,是因为他对白起产生了怀疑。如果邯郸大捷,一切都好说。但如果邯郸战事胶着,白起手握重兵在外,嬴稷在咸阳宫里能睡安稳吗?
“我跟大王说过,你这个人,心思不在朝堂上。”魏冉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大王信了十几年。但长平之后,他不那么信了。”
“因为那三十万降卒。”
“对。大王从来没有问过我,但他一定在心里想过。一个能坑杀三十万降卒的人,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大王不是怕你造反,而是他越来越不确定,你到底在想什么。君王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身边的人太深。”
白起没有回答。魏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我来之前,大王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白起是不是还在找那个楚国女人。”
“大王知道芈鸢?”
“他是秦国的王。他想知道的事,没有查不到的。他只是不想查而已。”魏冉转过身,看着白起,“我替你瞒了这些年,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私事,不影响大局。但如果大王认定你是因为一个女人才不肯打邯郸,你猜他会怎么想?”
白起迎着那道目光。他想起多年前在鬼谷山道上,那个被铜链缚住双手的少女从他身边经过时说出的那两个字。记住我。他记住了。用他的每一条军功、每一个爵位、每一场胜仗记住了。现在大王告诉他,你不可以再记住她。因为你是秦国的将军,你只能记住秦国的舆图。
“穰侯。”白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对大王说过,我来秦国是找一个答案。答案我找到了。她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人。我不会离开她,也不会背叛大王。如果大王要我选,我不会选。”
魏冉站在窗前,看着白起。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从鬼谷来的年轻人,终于变成了一个人。不是那把被鬼谷锻造了十几年的剑,不是那个在伊阙阵前对三万人说“跟在我身后”的人屠。是一个人。一个会在大王的诏令面前说“不”的人。
“你不选,大王会替你选。到那时,就不是交兵权的问题了。”
白起沉默了。他走到剑架前,抬手轻轻抚摸那柄陪了他多年的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剑刃却依然锋利。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自己承担。”
魏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中庭,往门外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瞒了这些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对。是因为我年轻时也遇到过一个人。”
门在魏冉身后关上了。
白起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是咸阳城深冬的暮色。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枚玉佩和那颗鹅卵石。然后他把两样东西都攥在掌心里,用力攥紧。指节发白,骨节嘎吱作响。窗外,远方的太行山方向,有一场秦军正在节节败退的战争。更远的北方,有一个独自寻找答案的女人。而他站在咸阳城的暮色里,手里攥着两块石头,一步都动不了。
一个月后,邯郸前线的消息传到咸阳。信陵君窃符救赵,率魏楚联军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秦军全线溃退,从邯郸一路败退至函谷关,折损过半。王陵战死,副将郑安平率残部投降。这是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败讯传到咸阳的那天,咸阳城鸦雀无声。从宫门到驰道,从朝堂到市井,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说着同一个名字。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但那三个字像一条暗河,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无声地流淌。
白起。如果长平之后白起没有交出兵权,如果白起去了邯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咸阳宫里,嬴稷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邯郸的战报。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内侍进来换了三盏灯。然后他伸手把战报合上,搁在案角。内侍小心地问要不要拟诏令。嬴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邯郸的位置。邯郸还在那里,和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变化。但大秦的十万精锐永远留在了邯郸城下。
“白起在做什么?”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左更一直在府中,没有外出。”
嬴稷没有再说话。内侍等了很久,以为大王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嬴稷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寡人杀不了赵国,还杀不了你吗。”
这句话内侍听见了,但他不敢记在心里。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倒退着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