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窗边,夜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她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那些坟头灯已经全灭了,黑暗中只有零星的萤火虫在飞,她转回身看着床上的念灯,念灯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发着微光像是镀了一层银粉,陈小禾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是温的正常的温度,她的心放下了一点然后又提起来了,因为她的脑子还在转那些画面那个城墙那个新娘那个将军那个她。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爸年轻时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他在灯里抱着她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叫陈小禾”,她以前问过她爸她名字的来历他说因为是在秋天生的稻谷熟了,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稻谷熟了是灯熟了,她是从灯里长出来的,她的名字是灯的名字不是稻谷的名字,她爸说的都是假的他骗了她一辈子,但她的眼泪又流了她知道他为什么骗她,因为真相太疼了她承受不了。
她爸上一世是那个将军被弟弟砍了头被妖道做成了无头煞,他的未婚妻是那个穿红嫁衣的新娘被无面神收走成了无头煞的伴侣,他们两个人在两千年前就认识了两千年前就相爱了两千年前就死在了同一天同一刻死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在城墙上一个在城下,他们的头同时掉落他们的魂分开了各走各的路,将军的魂被妖道做成了无头煞被封印在乱葬岗下,新娘的魂被无面神变成了第一个被祭灯的灯胎也被封印在一盏灯里。
两千年来他们一直在转世,每一次转世都重复同样的模式,他是封印她的人她是被封印的人,他每次都会找到她每次都会保护她每次都会为了她去对抗妖道无面神那些东西,但他每次都会死在同一个地方,每次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刻把头献给灯,然后她会恨他因为她不记得前世她只记得他伤害了她,他会带着前世的记忆死去而她会在下一世重新忘记他,循环了两千年都没有停。
念灯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像是梦话,“外公……外公说……”她翻回原位又睡着了,陈小禾看着她的睡脸念灯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是软的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念灯醒了,睁开了金色的大眼睛看着陈小禾,她的眼睛没有光点在正常的月光下是清澈的,她说妈妈你还在想外公吗,陈小禾点了点头,念灯坐起来把她的小手放在陈小禾的手上她的手是暖的,“外公说他要当面告诉你,他说这一世他选择做你的父亲不是为了封印你是为了爱你,他上一世没能娶你这一世就用父亲的身份来爱你,他不让你知道真相是不想让你再恨他。”
陈小禾的哭声没有声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她的眼泪流了很多滴在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念灯坐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完了才开口,“外公说他累了,他不想再轮回了,他这一世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债都还完了,他想去一个没有灯的地方睡觉。”
她的肚子凉了一下那个疤痕又动了在呼吸一呼一吸的节奏很慢,她低头看肚皮疤痕的颜色变深了从浅棕色变成了深褐色,她伸手按着疤痕感觉到它在跳在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成形,她问念灯“你外公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念灯说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了,他说如果我找不到你我就告诉你这些,现在你找到了所以我要告诉你。
夜风吹动了窗户窗帘被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的天空,月亮已经移到西边了快要落下去了东边的天开始泛白,她看着那片白色光在扩大慢慢地从浅灰变成浅蓝,她的肚子不凉了也不动了安静了下来,念灯从床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指着远方的天空,“它来了。”她顺着念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有一片云正在飘过来,那朵云是圆形的边缘整齐得像被剪刀剪过,颜色是灰色的比其他云更暗一些,它的中心有一个白色的光圈在慢慢扩大,光圈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是一面镜子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穿过念灯的肩膀,透过窗玻璃看到那个白色的光圈正在变大,周围的星星在它靠近时一颗一颗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