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联军在函谷关前停了下来。不是不想前进,是前进不了。信陵君把中军大帐设在一座无名土丘上,站在帐门口就能看到函谷关的关墙。那座关墙他已经看了整整五天,每天看,每天想,每天在舆图上画新的进攻路线,然后又一条一条划掉。春申君坐在帐中喝茶,看着信陵君在舆图前站了整个下午,终于放下茶盏说了一句话。
“你在等什么?”
信陵君没有回头。“等一个破绽。”
“白起不在关内。守关的是王龁,一个二流将领。你连王龁的破绽都找不到?”
“王龁没有破绽。”信陵君转过身,“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五天来他只在关墙上放箭,骑兵不出关,步卒不下墙。我派了三批斥候想摸清关后的兵力部署,没有一批能翻过两侧的山脊。”
春申君端起茶盏又放下。“那就绕。从武关绕过去,走商於古道,虽然远了点,但武关的守军不会比函谷关更多。”
“绕不了。武关方向有王陵的旧部在收缩,沿途所有隘口都已经被秦军封死了。”
帐中陷入了沉默。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辕门卫兵拉动拒马的声响。片刻之后,帐帘被人掀开,一股裹着沙尘的冷风灌了进来。
进来的人是芈鸢。她穿着一身楚军斥候的深绿色短衣,脸上沾满了尘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帛布,放在信陵君的案上。帛布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函谷关南侧山脊上的一条小道。
“这里有一条猎人走的山路,从关墙南侧的山脊绕过函谷关,出口在关后的山谷里。路很窄,骑兵过不去,步兵可以单列通过。秦军在这条路上设了三道哨卡,每道哨卡大约二十人,夜间换岗。”
信陵君拿起帛布,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芈鸢。
“你什么时候去探的?”
“昨晚。”
“一个人?”
“一个人。”
信陵君看着她脸上那些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满是泥土的双手。他把帛布放在案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为联军做了太多。从长平的情报到今天的山路,每一件都是拿命换的。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
芈鸢沉默了一息。“我要进函谷关。”
“进关之后呢?”
“继续往西。去咸阳。”
春申君和信陵君对视了一眼。咸阳是秦国的王都,是嬴稷和白起所在的地方。一个楚国女人,独自一人要穿过交战的火线去咸阳,理由只有一个。信陵君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条山路可以让步兵绕过函谷关。但就算步兵绕到了关后,正面攻不破关墙,还是进不去。”
“那就正面攻。”芈鸢说,“王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关墙上。如果他发现有人在关后放火,就会分兵去救。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侧面翻山放火,关后一乱,关前的压力就松了。”
春申君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沿着芈鸢画的那条小道缓缓划过去,然后在关后的位置停住。
“这个计划的关键是翻山的人。必须在正面佯攻开始之前就摸掉三道哨卡,不能让任何一个秦军跑回去报信。二十个人的哨卡,要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至少需要同等数量的精锐。”
“我带人去。”芈鸢说。
帐中又安静了。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信陵君把帛布重新折好放进怀中。
“你需要多少人?”
“五十个。要楚军。”
春申君点了头。“楚军斥候营里你随便挑。”
芈鸢行了一个礼,转身要走。信陵君叫住了她。
“芈姑娘。如果这一次成功了,联军攻入函谷关,你是首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送我进咸阳。”
她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外是深冬的夜空,繁星冷冽如冰。远处的函谷关关墙上,秦军的营火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两天后的深夜,联军对函谷关发动了总攻。
正面佯攻由信陵君亲自指挥。魏军和赵军各出两万,在关前的狭窄山道上摆开了强攻的架势。云梯和冲车在夜色中缓缓推进,火把将关前的山道照得如同白昼。关墙上的秦军立刻做出了反应,弓箭手在垛口后排列成三行,滚石和火油从关墙上倾泻而下,第一批冲到关墙下的魏军士卒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信陵君没有下令撤退,反而增派了第二波攻势。鼓声震天,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把函谷关两侧山壁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下来。
王龁站在关墙上,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到了正面。他的判断和芈鸢预料的一模一样,联军要强攻,他就全力防守,寸步不让。
在关墙南侧的山脊上,芈鸢正带着五十名楚军精锐在黑暗中攀爬。山路比她探路时更难走,夜黑如墨,脚下是碎石和冰碴,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所有人嘴里衔着铜钱,马蹄裹着布,兵器用麻布缠得严严实实。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冷得刺骨,但没有人停。
第一道哨卡出现在山脊的一处平台上。二十名秦军围着篝火,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芈鸢趴在岩石后面观察了很久,然后回头对着身后的楚军做了一个手势。十个人分成两组,从哨卡的两侧同时摸上去。风声掩盖了脚步声,篝火的噼啪声掩盖了刀刃出鞘的轻响。
解决第一道哨卡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秦军哨兵在睡梦中被割断了喉咙,围坐在篝火边的几个人还没站起来就被从背后刺穿了胸口。芈鸢将短刀从一个秦军什长的脖子上抽出来,刀刃上的血在寒风中迅速变冷变稠。她低声清点了人数,己方没有伤亡。
第二道哨卡在更高处。他们赶到时正好赶上秦军换岗,一队秦军从山下上来,和哨卡里的秦军正在交接。芈鸢没有等,打了一个手势,五十个人同时从黑暗中扑了上去。换岗的秦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倒了,哨卡里的秦军试图敲响警钟,一个楚军士卒用身体撞过去,将秦军连人带钟撞倒在地。解决第二道哨卡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有一个楚军士卒在搏斗中被秦军刺中了腹部。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直到最后一个秦军倒下才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把地上的积雪染成暗红。
芈鸢蹲下来按住他的伤口。“撑住。我让人送你下山。”
年轻的楚军士卒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队长……我家在云梦……跟队长是老乡。”
他的手从伤口上滑落,掉在雪地上。芈鸢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走。”
第三道哨卡在最接近山顶的位置。这里已经可以俯瞰函谷关的后方,山谷里秦军的营寨星罗棋布,篝火如星。如果在这里点火,整个关后都能看到。第三道哨卡的秦军比前两道更警觉,他们听到了山下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正在往山脊方向张望。芈鸢知道不能再等了。
“直接冲。杀掉哨兵之后立刻放火。”
五十个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秦军哨兵发出了警报,但警报声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喊杀声淹没了。短兵相接,刀刃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芈鸢一刀捅进一个秦军的胸口,然后拔出短刀,转身架住另一个秦军劈下来的剑。她的手腕震得发麻,但脚下没有退半步。
战斗结束时,五十个楚军还剩四十一个。九个人倒在了山脊上。
芈鸢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走到崖边,将木柴高高举过头顶。她在火光中站了片刻,让山下的秦军和关前的联军都能看到。然后她将火把扔进了秦军营寨的方向。四十一个楚军士卒同时将手中浸了油的火箭射向秦军大营。火箭在空中划出几十道赤色的弧线,落在秦军的帐篷和粮草堆上,火势在干燥的冬夜中迅速蔓延。关后的秦军大营开始燃烧。
关墙上,王龁看到身后的火光时脸色瞬间变了。他不知道联军有多少人绕到了关后,只知道粮仓的方向正在燃烧。他不得不从正面抽调一半的兵力回救后方。关墙上的箭雨稀疏了一半,滚石和火油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信陵君站在关前的山头上,看着关后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右手握成了拳头。然后他拔出佩剑。
“全军冲锋。”
魏军和赵军的主力压上了函谷关的关墙。这一次,关墙上的守军已经不足以抵挡。第一批云梯架上了关墙,秦军的弓箭手在两面夹击下开始溃散。王龁在关墙上拼命收拢溃兵,但他的声音被喊杀声和鼓声淹没了。
天快亮时,函谷关的关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联军攻开的,是芈鸢带着楚军从关后杀到关门前,砍断了门闩。关门轰然洞开,魏军的骑兵从关门外涌入,马蹄踏过关门的石板路,冲进了函谷关。
函谷关告破。
信陵君站在函谷关的关墙上,望着关后八百里秦川在晨光中徐徐展开。春申君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函谷关破了。接下来怎么办?”
“兵分三路。一路由赵军往北取晋阳,一路由韩军往南取宜阳,主力由魏楚联军直取咸阳。”信陵君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要在春天之前打到咸阳城下。”
当天傍晚,春申君在楚军大帐里单独见了芈鸢。芈鸢站在帐中,身上的深绿色短衣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但手上的刀伤还没来得及包扎。春申君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她。
“这是楚国的通关文书,盖了我的私印。联军攻入关中之后,秦国的关隘关卡会大乱,但这份文书可以让你在楚军的势力范围内通行无阻。它能送你到咸阳城下,进了咸阳之后你自求多福。”
芈鸢接过竹简,行了一个楚地的躬身礼。
“君上的恩情,芈鸢记住了。”
春申君抬起手示意她起来。“我没有子女。你母亲是我在郢城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也是。等仗打完了,如果你想回楚国,楚国给你留一个位置。”
芈鸢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一把短刀,一包干粮,一颗鹅卵石。她把鹅卵石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桃花的刻痕上轻轻摩挲。
咸阳就在西边。快马只需数日。她已经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平时更快,不是血脉的反应,是别的。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楚军传令兵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异样。
“芈队长,联军前锋在咸阳城外抓到一个秦军的信使。信使身上有一封密信。”
“密信说了什么?”
“嬴稷已经下令,让白起以庶民身份进宫面君。表面上是商议退敌之策,实际上是……”
传令兵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芈鸢站在原地,手指在鹅卵石上停住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咸阳的方向,一颗星星格外明亮。她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
“把密信给我。”她说。
“密信在信陵君那里。”
芈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抓起短刀和干粮袋,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中。函谷关的关墙上,秦军的黑旗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四色联军的旗帜。但她看到的不是旗帜,而是那条通往咸阳的道路。那条路她走了十二年,从鬼谷走到云梦,从云梦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函谷关。现在只剩最后一段了。
她翻身上马,往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