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暴雨来袭。这天气也真是绝了，把节气彻底扔到一边，顽皮地自顾自嗨。而且只下雨，不打雷，连风势都没有借。

    即便下雨，王相还是出门了。射击俱乐部太远，他就去俊咏堂拳馆。

    在拳击上他没什么天赋。预判对方的动作还行，但脚步不够灵活，出拳够快，落点也很准，可惜力量不足。不过这个缺陷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不断被改善，每天的健身锻炼是不可能白做的。

    今天他开始接受接引靶训练，教练一边持靶移动，一边及时纠正他的动作。 休息后，进入下半段，模拟对抗训练。在近似实战的状态下，学习进攻、防守和闪避的技巧，培养实战意识。临走前，教练打了招呼，再过几天就要安排他与水平相当的其他学员进行实战对抗了。

    下午，王相正要去游泳，有人敲响了房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3个人，两女一男，穿着他已经熟悉的银行职业装。对方自报家门，果然是工商银行的人。

    请这3人进门落座，倒上茶，其中那个女士似乎是领队，自我介绍姓马，接着就客气地说明来意。

    原来他们是工商银行理财部门的人，此次登门拜访，主要是来推荐一款市政建设理财产品，通过专项债、股权等模式投资于优质基建项目或购买城投债等底层资产，有5年封闭期，预期年化收益2.8%-3.2%，只对资金量大的贵宾客户开放。说王相是他们银行的超级贵宾客户，拥有最高优先级，有权购买这种不公开发现的优质产品……

    她在那边喋喋不休，王相在这边心中腹诽：满嘴谎言！房地产多年低迷，政府大力化债多年，政府信用与城投的直接绑定已经剥离，城投公司一直在转型，这些都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她是怎么好意思公然欺骗的？还是登门欺诈，真过分。

    不过，考虑到工商银行是自己存款的主要银行，目前好像还有4800多万，他还不敢轻易拉下脸来，等对方话语稍歇，便明确又委婉地拒绝了。

    见王相确实不愿意，这位马女士没有再继续，却也没有罢休，转而开始推销其另一款地方债来。结果王相一听，年化收益只有0.8%，这也太低了，期限更是长达15年，这还有什么意思？于是再次拒绝。

    马女士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个男职员抢先一步发作了：“王先生，您这就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银行是非常重视您的，专程上门服务，而一来就是三个人，更由我们马总亲自带队。”

    说着对身前的那个马总点头示意，“把这么优质项目优先推荐给您。您倒好，不珍惜就算了，具体情况问都不问，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当场回绝，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而是在看不起您自己啊。”

    只听话语好像没过分，但通过有选择地发重音，将明显的火药味掺杂进了语气里，最后一句已经是讽刺了，就差没明说王相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王相当然听明白了，眉头微皱，笑容消失。打量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三十出头，半个国字脸，长眉大眼，一副精英白领的标准相貌，胸牌上写着“高级客户经理 刘英”几个字。只有他戴着工牌，两位女性都没戴。

    男人看男人，相貌分自动归零，除非你的颜值突破某条界线，真正起作用的当然是价值。像这种初次见面的情况下，看的主要是言行举止，而这家伙的做派实在让人不舒服。说话时眼光在王相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不多，不能算眼高于顶，但也让他心中想到了这个词。

    “言重了吧。”王相没有失礼，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理财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是你们银行经常教导我们的吧？我只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谈不上什么打脸，至少我目前还没有这个兴趣。”话说得平静，话中意思已经近乎于开战了。

    马总没料到下属会这么直接，赶紧打圆场：“小赵，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先生是我们的贵宾客户，我们要尊重客户的意见。”

    她转向王相，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王先生，实在抱歉，小赵年轻气盛，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别往心里去。”说得全是套话，而且没有要求刘英赔礼道歉。

    王相微笑，伸手请茶，表示罢手不战，心里却已经给这三人贴上了标签——来者不善。

    马总端起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身为工商银行上海市分行个人金融业务部资深专员，从业十多年，见过太多像王相这样突然暴富的拆迁户。

    在她看来，这些人普遍有个毛病——钱多了，但认知没跟上。总觉得银行会吞了他们的钱，宁肯让几千万躺在活期账户里吃那点可怜的利息，也不愿意做任何配置。既愚蠢又可怜，只知道吃喝嫖赌，到最后挥霍一空，欲哭无泪。

    能在四大行里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简单角色。

    “王先生，既然您对我们这次推荐的理财产品不感兴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就亲自动手收起了放在王相身边茶几上的介绍文件。

    这个举动王相不会留意，但她身后的两人却马上就察觉到了异常。这种资料办公室里多的是，与路边雇人到处散发的广告单是一回事，也就是高级点、印刷精美点而已，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不是多此一举吗？

    两人正在揣测领导这一举动的涵义，马总果然出招了。

    她边收拾边说：“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义务提醒跟您一下，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行对于存款额度大而不进行任何理财配置的客户，是有专门的风控审查机制的。更何况您这个账户近期资金往来比较频繁，金额也比较大，系统可能会自动打上风险警示标签。”

    “这是什么意思？”王相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心中警钟响起。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例行公事，您别多想。这是我们银行最新的风险控制政策，对所有账户都会进行动态评估，特别是存款数额较大的账户，这是上面的合规要求，并不是针对您一个人。”

    马总笑得很自然，看着令人舒服，“我们银行对所有大额账户都会定期评估，而是系统自主进行的，正常情况下，是不允许人工干预的。不过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如果客户能跟银行建立更深入的合作关系，比如购买一些理财产品，特别是与地方政府相关联的产品，那风险评级自然会好看一些——支持了地方建设嘛。这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您说对吧？”

    王相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买？那就给你穿小鞋。

    “马总，我这个人比较直，头脑也简单。我把钱存在你们银行，图的是安全、方便。至于理财，我有自己的安排，就不劳操心了。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客户不好，我可以把钱转走。”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把马总手上的动作都给冻僵了。

    高级客户经理刘英再次站出来为领导分忧：“王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具体情况。根据《商业银行法》和反洗钱相关规定，银行对于长期沉睡的大额资金会进行风险评估。像您这样，账户余额高达4800万，但没有任何理财、基金、保险等产品配置，也没有大额消费或投资支出，系统往往会自动标记为‘关注类账户’。”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不错，刘英露出了标准笑容：“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把这么多钱全放在活期账户里，这不符合‘理性经济人’假设，所以系统才会怀疑。至于会出现的异常情况那是各种各样，例如这笔钱是否涉及代持、洗钱，或者账户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

    “停。”王相举手示意，武断地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怀疑我的钱来路不正？”

    “王先生，您误会了，不是指您的资金来源异常，而是指资金使用模式异常，这是两回事。”刘英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加上了一个补充说明：“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无凭无据的，我们也不敢乱来，有规矩的呢。”

    再接再厉，刘英继续说下去，笑得更加笃定，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我说话直，您别介意。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作为您的专属理财顾问，有责任提醒您，长期大额活期存款确实会触发银行内部的一些风控流程。比如，您的账户可能会被列为‘关注账户’，大额转账需要更严格的审核，而且必须您本人到柜台说明资金用途。哦，附加说明——这个转账控制额度其实只有20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那么多钱趴在活期账户上不动，我们银行觉得不正常，要对你的账户进行控制，让你的钱在账户里动弹不得，而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

    王相再次感受到了压制——来自系统的压制。他沉默下来，谁都没看，随后身体往后一靠，眼睛闭了一下，用手摸了一把脸颊，好似要将什么脏东西抹除一样。再次睁开眼，身体返回，看着对方，依然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所以只能沉默。

    见刘英表现不错，马总开始袖手旁观，坐等胜利果实落地。这时，她身后另一个女子向前挪了一步，轻声轻语地劝说道：“王先生，请相信我们是善意的。我们银行非常重视您这样的优质客户，希望能帮您优化资产配置，既能让资金保值增值，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您想想，4800万活期，年利率0.2%，一年利息才9.6万。如果配置我们的理财产品，就算是最保守的2.8%，一年也有134万多的收益，差了十几倍。您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王相不是不懂这个账，但他有自己的考虑。他宁肯少赚点利息，也要保证绝对安全。这些年他听说过太多理财暴雷、存款失踪的新闻，什么“村镇银行取款难”、“理财公司跑路”，他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工商银行虽然是大行，有国家保底，无论如何都不会倒闭，但理财公司可不是。银行只是代销他们的产品，赚笔代办费而已，真出了事，银行可不负责。

    那女职员再次进言：“像您这样长期保持大额活期存款的账户，系统会每月自动进行风险复核。复核期间，可能会影响您的个人信用评分以及账户的一些正常功能使用。现在个人信用评分的应用场景非常广泛。不只是贷款和信用卡，您买保险、租房、出国旅游、孩子上学，甚至有些医院的医疗分期付款，都会参考信用评分。评分过低的话，很多金融服务会受限，比如手机转账可能被限制到单日5万以下，跨行汇款需要人工审核，甚至可能被暂停非柜面交易权限。”

    说完利害，她开始劝王相：“其实主动权始终在您手里。我们推荐的产品分好几个档次，您如果有顾虑，可以先少买一点嘛，等觉得划算的时候再加嘛。我们都会为您竭诚服务的。”说完，还用点头来给予加强。

    主动权在手里？或许只有选择权吧，而选项是人家定的，你那也配叫选择权？还美其名曰‘主动选择权’？王相真没这个脸来自欺欺人。但‘五十步笑百步’并非没有道理，其性质一样，程度确有不同。王相试探地问了一句：“最低一档是多少？”

    “20万。”女职员的话刚出口，就被刘英一把拉到身后，光速抢答：“对不起，她是刚来的实习生，不知道确切情况。我是您的专属理财顾问，我最清楚。”

    斜眼看了马总一眼，才报了一个数字：“是50万—单项50万。”

    王相沉吟了一下，终于松口：“好吧，就50万。我要地方债，不要理财产品。”

    刘英尤感不足，企图再行劝解，马总却爽快答应了：“好！听王先生的。小刘，你来为王先生服务。”

    就这么，王相签下了城下之盟，用50万买了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