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第二天,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没有重叠,中间隔着几块瓷砖的宽度,像是被依次摆放的刻度。
我走在其中一条光带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走廊里持续了一段距离,然后被拐角收走了。
光线在墙面上缓慢移动,从靠近门口的位置滑向走廊深处,在越过门框时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重新展开,落在地砖上,在砖缝之间形成连续不断的光斑。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全名,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不会被打断的距离里,确认了一下她想叫的那个人确实还在那里,然后才开口。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压在肩膀上,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阵子,又像是刚走到那里。
她的脚边没有放任何东西,手里也没有捏着书本或手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开口,但还没有决定要在第几秒说出那句话。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在那里了,像是她在叫出我的名字之前,先确认了我是不是真的会停下来。
我认出她了。
高二公告栏前的那个人,走廊里经过过的人,袖口卷了半圈,走路时不会放慢脚步。她站在那里,和之前经过走廊时一样,没有刻意调整自己的姿势。
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肩膀边缘形成一道浅淡的轮廓。
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认识我。
“你高一的时候说过‘明天见’。”她说。
不是问句。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来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了我面前,像是一件已经保存了很久的东西,她决定在今天把它拿出来,让我看到它还在。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没有压低,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走廊里没有别人经过,她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没有回声,像是被墙壁吸收了。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从她身后穿过,她的衣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她没有把视线移开。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直知道这句话会在今天被说出口。
她不是来找我确认回忆的,她只是来告诉我,她没有忘记。
“你可能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还记得。”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还没有被缩短过,但她的声音已经跨过了那段空隙。
我没有走向她,她也没有靠近我。
她站在那里说完了她要说的话,然后等了一会儿,像是给我留了一个可以接话的机会,但我没有接住。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站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说:“顾屿。”
她的声音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和之前说了那句话时不一样——刚才那句话是她准备好的,而那个名字像是她还没完全习惯它出现在别人面前。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用那个词来面对一个她曾经记住过的人。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我再说下一句话,也没有继续站在那里。
她转身走了,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段距离,然后被拐角吞掉了。
她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和之前路过公告栏时的速度一样。
她的脚步节奏始终一致,没有因为说完了那句话而加快或放缓。
像是她来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走完整个动作——叫住我,说出那句话,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沿着走廊走远,一直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那个拐角。
她的身影在光线里停留了一下,然后被拐角收走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三个字我已经听过了,也已经站在她的声音停留的地方了。
她走之前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说出下一句话。
她只是叫住了我,把那句话放在了我能听到的位置,然后沿着走廊走完了一段已经确定好的距离。
她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完全消失的时候,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是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空气里还留着那句话的轮廓,落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附近。
走廊尽头的光线没有变化。
阳光依然在移动,光带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墙根了。
我继续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出了阳光的范围,走进了一段更暗的走廊里。
那句话已经落在空气里了。
我听过之后,它就不会消失了。
她不会等我确认自己是否还记得那一次,因为她已经确认过了——她确认的方式,就是让我在听到“明天见”这三个字时,发现它其实一直留在原地,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遗忘。
它的声音依然在那段走廊里回响,而我还没有决定要让它在哪个位置落下。
下午放学前,我又经过了一次那条走廊。
阳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侧,光带的方向和上午不同了,但她站过的那个拐角还是空的。
我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过去了。我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时,活动室的门关着。我没有掏出钥匙,也没有在门口停下。
信封还在客厅茶几上,和书并排放着。
我知道她会在放学后出现在那间屋子里,但今天不是走进去的日子。
走出校门的时候,围墙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校门,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正在低头翻一本摊开的书。
那本书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带来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翻页,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正在等一个不着急的时间过去。
我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脚步。
我走过那棵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穿过行道树的树叶,在空气中响了一下,然后退回去了。
那句话还留在走廊里,没有被我带走。
顾屿已经把她的名字放在了那段走廊里,放在了我能记住的位置,但我还没有决定要在什么时候把它捡起来。
天还没黑,路灯光还没亮。
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夕阳的光线从侧面落下来,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我前面,也在她曾经站过的那个拐角的方向上,安静地躺在地面上,不再需要任何回应来确认它是否还在。
她名字的轮廓还在那里,等一个更完整的时刻,或等一个人重新走回她曾经站过的走廊。
不是现在,但不会太远。
只要我还继续经过那条走廊,这句话就不会消失。
而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完整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