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镇南关,车队沿驿道往东又行了四日。地势渐渐平缓下来,道旁林木疏了,连片田垄铺展开去,田间百姓弯腰耕作,鸡鸣犬吠隔着田埂飘过来,比起关隘处的肃杀,多了不少烟火气。
谢灵莹自腕间储物镯取出食盒递与青绾,镯内空间能锁住食材鲜度,物件存进去是什么模样,取出便分毫不变。她顺带拎出另一摞用油布裹好的吃食,交到陈沐手上,是提前备好给侍卫路上充饥的油酥饼与熏肉干,让他分给一众随行侍卫。青绾从食盒里摆开几样自家带的精致蜜糕、腌果与冰镇杂粮凉粥,刚放稳,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土坡边蹲着两个人。
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父子俩都面黄肌瘦,粗布衣裳磨得露了棉絮。孩子脑袋埋在父亲肩窝,时不时抬眼往这边瞟,怯生生盯着食盒咽口水,却不敢凑近半步。
谢灵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梢轻轻动了动。
“姑娘,我去拿两份油酥饼给他们吧?”青绾说着便要起身。
谢灵莹起初点了下头,指尖刚碰到粥碗边缘,忽然一顿,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她转脸朝不远处擦刀的陈沐喊了一声:“陈沐,你拿些油酥饼和熏干牛肉,再装些水送过去。”
陈沐应了声,取来两份油酥饼、熏肉干,又盛两囊清水送过去。
青绾坐回原位,有点不解地眨眨眼,小声嘟囔:“这点小事我去就好了,姑娘怎么还特意叫陈大哥跑一趟。这次出来,你总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不让我上前。”
谢灵莹拿起瓷勺慢慢搅了搅碗里的凉粥,语气轻却认真:“你一个姑娘家,近身接触生人总归不妥当。万一人藏了歹心,或是身上带了病气,沾上了怎么办?这一路人杂事多,这些跑腿露面的事,轮着排也排不到你前头。”
她说着抬眼,神色软了几分:“你自小跟着我,府里内务全靠你打点就够费心了。外头这些事,交给侍卫们便是。真出点什么岔子,我回去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不远处,萧宸渊靠在自己那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谢灵莹又新给换的水袋。他本垂着眼歇神,听见这话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扫过谢灵莹的侧脸,又很快落回地面,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袋身凉珠,没作声。
不多时陈沐回来,说父子俩是南边过来投亲的,路上遇了匪,盘缠被抢了,只能一路往东边走。谢灵莹听了略一沉吟,让陈沐再拿两块碎银送过去,好歹能撑到投亲的地方。
歇够了时辰,车队重新上路。一路再无波折,傍晚时分,便进了天机域下辖的临溪县城。
城池不大,却热闹齐整,沿街酒肆、杂货铺挨得密密的,暮色里灯笼次第亮起,人声混着饭菜香气飘过来,比路上冷清的驿道鲜活不少。陈沐提前订好了县城里最大的客栈,要了两处独立的小院,一处给谢灵莹和青绾,一处给侍卫们落脚,萧宸渊那间就在隔壁,安静也方便照应。
晚饭摆在小院的堂屋里,四样家常菜,一盆菌菇汤,都是当地的寻常口味。青绾给谢灵莹盛了汤,坐下便小声说:“方才我瞧着街上卖蜜饯的不少,听说这临溪县的山桃蜜饯最有名,明日咱们走之前买两罐带着?路上吃着也解乏。”
“好啊。”谢灵莹舀了勺汤,唇角弯了弯,“听说这边的山菌也鲜,走的时候顺路买些干菌,带回昆天炖汤也合适。”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出了县城再往东,就离风雷域地界不远了。再走两日便能进风雷域,过了风雷就是昆天。”
萧宸渊坐在侧边,安安静静用饭,闻言筷子极轻地顿了一下,转瞬若无其事的接着夹菜。他长到十九岁,最远只出过秦月主城的城门,昆天、风雷这些名字,只零稀在路过院墙的下人嘴里听过。
谢灵莹端着汤碗,席间氛围松弛,眉眼带着点学有所得的轻快,随口和众人闲聊起来。
“这些都是我以前读风土典籍、听过往商旅闲谈记下的,刚好讲给你们听听。咱们现下落脚的天机域,名字是有典故的。前朝曾在此设立观天司,典藏天下舆图、四方风物秘录,南北商旅、修行之人皆来此处打探前路讯息,通晓百事,故此得名天机。咱们所在的临溪县,也是因域内溪流密布、临水成乡才得了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提醒大家:“此地水汽偏重,入夜风凉,夜里歇息都记得关好窗,别染了寒凉湿气。”
青绾乖乖点头:“记下啦姑娘。”
旁侧侍卫也纷纷颔首。
她舀着汤,继续漫声开口:“出了临溪县往东,便是风雷域。那片地界地脉蕴着纯粹的风雷灵气,旷野辽阔,常年雷云涌动,很多修士会专程去往那边淬体修行,往来宗门弟子极多,应当会比天机域繁杂热闹。”
“这两处地界地势开阔平坦,官道修得齐整,不像秦月域群山环绕行路难,余下路程能省心不少。听闻天机域百姓性情温厚,风雷域往来修士众多,行事各随门派规矩,我们路上多留意几分便无碍。”
席间唯有萧宸渊始终垂眸用饭,安静听着,神色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说完了天机、风雷,想着马上要到昆天了,他们倒是对昆天熟悉,但对于萧宸渊而言就极其陌生了,于是顺势介绍到:“说到昆天,那片地界紧邻凌云宗,常年受宗门风气熏陶,当地百姓大多踏实自立,城中求学钻研的氛围很浓。城内还专门设了对外开放的藏书阁,里面药理、矿脉辨识、基础阵法、异兽防范杂录一应俱全,谁都能进去翻看。各处学堂也日日敞开,想钻研杂学、学一门傍身本事都方便,等抵达昆天,我带你过去逛逛。”
她说完便转回头喝汤,安静等了片刻。
萧宸渊指尖微顿,抬眼淡淡看向她,声线偏冷,却也礼数周全:“知晓了,多谢。”
话音落,他重新垂首,夹起一筷菌菇慢慢咀嚼。滋味鲜润,是萧府荒院数年里从不曾尝见的味道。他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只默默记下,自己早已走出秦月域,往后前路,尽数崭新。
吃完饭,青绾收拾桌碗,陈沐入内禀报次日启程时辰与沿途路况。谢灵莹一一应下,叮嘱侍卫轮值歇息,不必紧绷戒备。
众人尽数散去,小院归于安静。
萧宸渊独自回到客房。窗外街巷打更声遥遥传来,客栈大堂的人声烟火隐约漫入窗隙,鲜活温热,和萧府荒院终年不散的死寂冰冷,判若云泥。
他抬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触微凉窗棂。
晚风拂面,心底愈发沉静。
前路未知难测,却终究,胜过困死一方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