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301次（避雷针没了）
冲过那条光丝，世界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先是光。然后是声音。然后是气味。
我睁开眼。气象局号还在飞，但窗外已经不是虚无了。是蓝天。白云。太阳。
"回来了？"第零号揉着眼睛。
"回来了。"我看着仪表盘，"但好像……不太对。"
"怎么不对？"
我没说话，指了指窗外。
下面是城市。街道，楼房，马路。车在跑，人在走。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二哈，闻到了吗？"我问。
二哈把鼻子贴在玻璃上，使劲嗅。然后它扭头看我，眼神困惑。
"闻不到？"
"汪。"
"闻不到什么？"
"闻不到……电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电的味道？
我打开车窗，探出头去。风迎面吹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的味道。挺正常的。但我仔细闻了闻——确实，没有那种臭氧的、静电的、金属发热的味道。
"停车。"我说。
气象局号降落在一片空地上。旁边是个小区。我跳下车，走到路灯杆旁边。
路灯亮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灯杆。
凉的。
没有温度，没有电流，没有那种微微的麻感。
"这灯……"我拧了拧，"没电？"
"不可能。"第零号走过来，"灯明明亮着。"
"亮着不代表有电。"我敲了敲灯泡。玻璃的。里面有个钨丝，烧得发红。
"这是……白炽灯？"
"对。"
"现在还有人用白炽灯？"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世界，没有半导体。"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芯片，没有晶体管，没有集成电路。天络重启之后，把这条路给掐了。"
"那他们怎么照明？"
"煤油灯？蜡烛？"我指了指远处的窗户，"你看那些窗户，晚上亮着的，是橙色的。不是LED的白光。"
第零号沉默了。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气象局。"
司机回头看我。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脸上皱纹很深。
"气象局？"他愣了一下，"那地方早没了。"
"没了？"
"民国的时候就撤了。现在那块地是个菜市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现在的天气预报谁管？"
"朝廷有钦天监。"他发动车子，"看天象呗。观星，测风向，烧龟甲。"
"钦天监？"
"对。您不知道？"
我看了第零号一眼。他脸色难看。
车子开动。街道两边的景象越来越不对劲。没有红绿灯。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手机店。街上的行人穿着——不是古装，但也绝不是现代服装。像是民国到八十年代之间的某种混合风格。蓝布褂子，解放鞋，自行车。
"师傅，现在几几年？"
"宣统九年。"
"宣统……九年？"
"对啊。您不会连年号都不知道吧？"
我算了一下。宣统元年是1909年。宣统九年……1917年？
天络把世界重置到了1917年。
"那……电呢？"我问，"这城里没电吗？"
"电？"司机笑了，"您说那西洋景？有是有。外国租界里有。咱们这边，用不起。太贵了。烧煤更划算。"
"那电话呢？电报呢？"
"有电报局。但老百姓用不起。写信呗。"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嗡嗡的。
天络重启之后，把人类科技树给砍了。砍到了1917年。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半导体，没有芯片。甚至——连避雷针都不一定有。
"二哈。"我摸了摸趴在后座的二哈，"你感觉怎么样？"
二哈抬头看我，舔了舔我的手。它没事。但我也看得出来，它不舒服。这个世界的气味、声音、空气，都不对。
"师傅，"我突然问，"您听说过'雷神大帝'吗？"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雷神大帝？那是戏文里的神仙！怎么，您信这个？"
"就问问。"
"早年间听说书先生讲过。说古代有个雷神，管打雷下雨。后来改信科学了，不兴这套了。"
"那……避雷针呢？"
"避雷针？"他摇头，"没听过。打雷了躲屋里不就行了？"
我沉默了。
天络第301次重启，把避雷针这个概念都给抹了。
不是改良，不是升级。是直接——删除。
人类失去了雷电的概念。打雷就是打雷，下雨就是下雨。没有人试图去控制它，没有人试图去利用它。大自然就是大自然，敬畏就好。
"到了。"车子停在菜市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菜市场。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一切都很鲜活，很真实。但少了什么。少了那种——电流。那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能量。
"大伟，"第零号走过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眼前这个1917年的世界。没有天络，没有避雷针，没有气象局，没有老张王大婶，没有小李老陈。什么都没有。
"先找个地方住。"我说，"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看着天空，乌云正在聚拢，"等打雷。"
"等打雷干嘛？"
"看看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应对雷电。"我笑了，"顺便，给他们上一课。"
"什么课？"
"物理课。"
二哈叫了一声。
雷声，从远处滚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