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灰雀先听明白，又第一个不信。
“你疯了？”
“它都要把唐七拖进去了，你还想顺它往里走？”
燕沉舟没看她，眼睛始终盯着右梁尽头那两根一长一短、刚从黑里浮出来的门扣线。
“不顺它走，我们就只能一直压。”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外头锁尺重新认回梁口，还是压到唐七自己先被门吃进去？”
灰雀一下噎住。
因为这是实话。
眼前这口双扣旧门既然已经露了第一道栓和第二根线，便不会再轻易装回“没醒过”的样子。继续硬压，只会让众人一步步被困死在旧翻仓两梁之间。与其等门慢慢认全，不如反过来先看清它到底怎么开、通向哪儿、是不是还能被当成一条更深的旧路。
纸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喘了两下，终于艰难地点头。
“能看。”
“但不能直接撬。”
“双扣门不是给人开的，是给压签和送名开的。”
“若照错顺序，第一扣退，第二扣咬，咬住的就不只是门边，连人名也会一并记进去。”
周四水后背都凉了。
“那还怎么看？”
纸匠看向燕沉舟手里的拨杆，又看向仍压在左台边那张北签牌。
“借北签牌。”
“借旧名回口去探。”
闻人烬眉头一皱：“你要把那张牌送到门边？”
“不是送。”纸匠道，“是搭。”
“双扣门认旧名、认旧路、认压签的次序。”
“这张北签牌方才已经被它看见过半次，等于先递过名了。现在再把牌边搭上门扣线，它会先按旧名来试，不会第一口就按活人压。”
这法子一听就险。
可险里确实有路。
燕沉舟当机立断：“沈砚秋，灯别动。”
“周四水，把牌边给我。”
周四水一愣，连忙把压在灰砖上的北签牌捧起来两寸。牌背一离砖面，那点旧名回口的微震立刻又活了几分，像底下那条回名线还没走远。
“别离灰太远。”纸匠提醒。
“一远，它又会先往外找人。”
燕沉舟应了一声，接过牌，没有整个拿起，而是仍让牌底擦着灰砖边缘，像牵着一条不情不愿的旧尾。他左手拨杆，右手搭牌，整个人一步步沿右梁尽头的灰边往前逼。
唐七还按在门边线上，额头冷汗顺着鼻梁直往下淌。
“快点。”他哑着嗓子道，“这东西在试我手劲。”
燕沉舟没有催自己更快。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
右梁底下那半枚旧门栓虽然只露一角，可两根门扣线已经说明，这口门至少有里外两重认法。一旦他把北签牌搭错边，双扣门就会以为有人拿旧名来冲门，到时门内那口旧簿、旧签和压名的规矩会一起反咬出来。
他先用拨杆尖轻轻点了一下长线。
线头动了。
不是退，是往外让了半分。
再点短线，短线却没动，只在黑里轻轻绷了一下。
“长线是外扣。”纸匠立刻道。
“短线是里扣。”
“先搭长，不碰短。”
燕沉舟点头，把北签牌的右下角轻轻送到长线边。
牌边刚一挨上，长线果然像嗅到旧路一样，慢慢贴上来一丝。那感觉极怪，不像硬物碰硬物，倒像一根湿冷的纸筋顺着牌边往里找。北签牌背面的微震也随之一顿，仿佛真遇见了认识的口子。
“认上了。”纸匠嗓子都低了。
“别动。”
众人全不敢出声。
右梁尽头那点黑在灯边照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长线贴住牌角后，门后便慢慢传来一阵极细的齿响，像很久没动过的一排旧簿页在里面轻轻错位。
“这声音不对。”闻人烬忽然道。
“像库门，不像仓门。”
纸匠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不是仓门。”
“是名库的边门。”
这四个字落下，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名库。
不是纸库，不是锁库，是专门压名的地方。
若双扣旧门后头真连着北库名库，那今晚他们一路从旧签下口、回名口、翻仓和尾认里翻出来的东西，便都不是散点，而是在被同一处名库往回牵。
“再搭一点。”纸匠道。
燕沉舟照做，把北签牌顺长线又送进半寸。
这一送，门后的齿响果然更清了。
可与此同时，那根始终没动的短线也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它要认里扣了。”纸匠声音一下变紧。
“别让活人去碰！”
“那让什么碰？”灰雀急了。
燕沉舟眼神一沉，立刻把手中拨杆横过来，杆尖最准的位置落在那根短线前一寸。
不用纸匠再说，他已经懂了。
短线是里扣，认的是更深一层的门后规矩。
活人手一碰，等于自报名号。
可若是死物先碰，它便只当是库里自己回扣。
“沈砚秋。”燕沉舟低声道，“灯再压低一线。”
沈砚秋手稳得惊人，灯光立刻沿着右梁尽头那道黑边又落下半寸。那点旧签灰一照，短线终于露出真身。
不是线。
是一截细得可怕的铜丝扣。
铜丝扣尾还连着半点黑渍，像很多年前被谁用纸灰封过一次。
“唐九补过。”纸匠眼神一缩。
“这口里扣，是他后补的。”
这句话让燕沉舟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若这短线真是唐九补的，便说明门后那处名库当年并没有彻底压死，至少还有人摸到过里扣，甚至试过给它留退路。
既然有人能摸到一次，他们今晚便未必不能摸到第二次。
更狠的是，这也等于说明唐九当年并不是单纯死在门外。
他至少已经把手探到了这口里扣前。
探到了知道“长扣认旧名，短扣认里门”，还来得及往这根铜丝上补一道纸灰封的地步。
可最后这道门仍旧没被他完整翻开。
这意味着门后那层名库，比他们方才想的还更深，也更不肯让外头活人顺顺当当地把名字带走。
可下一瞬，那截短铜丝扣竟自己轻轻一弹。
这一弹也让燕沉舟更清楚一件事：
这口门并不是死门。
它只是太久没遇见“看起来还像旧名回搭、却又带着活人手劲”的东西，所以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全开。
而这半口拿不准，恰恰就是他们今夜唯一能借的缝。
像门后那口更深的名库，终于也听见了他们在外头搭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