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半页,不够。”燕沉舟低声道。
他不是贪。
而是立刻就看出这半页旧簿虽已足够坐实“西换入北”“乙退转门”,却还差一个最硬的东西:到底是谁在做这件事,又是谁在名库上留手、销名、压门、转人。
纸匠显然也明白。
他盯着那半页簿上的浅字,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往上翻。”
“能翻吗?”灰雀立刻问。
纸匠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伸手去摸页角。
那页角早已被磨软,像一碰就要碎。可也正因为被太多人碰过,边上反而留着一层极细的油亮。纸匠指尖刚搭上去,便立刻缩回。
“有人常翻。”
“不是旧页自己开的。”
闻人烬眼神一冷:“直到不久前,还有人从这口门里翻名库?”
“对。”纸匠道。
“而且翻得不慢。”
他指了指页角那层油亮。
“这是新手汗。”
“旧灰压不出这种光。”
众人听得更静。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掀出来的并非一处真正被废弃的旧门,而是一口仍在悄悄用的边门。有人借着旧翻仓后这条黑路,一直在看名库,甚至在改名库。
“会是谁?”周四水忍不住问。
“闻人家的人?”灰雀接了一句。
“不一定。”纸匠道,“闻人家的人若走正库,不必专门来用这口边门。”
“那为什么还要翻?”沈砚秋问。
纸匠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页角,像在把过去很多年里自己想不通的几条线慢慢并到一起。半晌,才低声说:
“偷名。”
“偷什么名?”闻人烬皱眉。
“把某个人的旧名偷出来。”
“或者,把某个人的名偷偷压回去。”
这话一出,燕沉舟心里一沉。
因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燕照。
若真有人能从名库边门里偷看、偷改、偷压名字,那燕照当年那些“不该被彻底抹掉、却又没能彻底留下”的痕迹,便不是无缘无故散在各处,而很可能都和这口边门有关。
“上翻。”他道。
纸匠这次没有反对。
他用最稳的手势把页角轻轻捻起,像起一张薄到不能再薄的旧纸皮。簿页一开始没动,随后才极细地翻开半层。那一翻,黑页下面果然露出另一行更旧、更淡的字痕。
不是完整字。
像先被人写过,又被人刮过一回,只在纸筋里留下断开的半笔。
闻人烬离得最近,眼睛一眯。
“像‘燕’。”
纸匠没有作声。
可燕沉舟已经看清了。
那不是像。
确实是“燕”的左半边。
再往后一点,紧挨着的是一个更浅的折钩,像“照”字最上头被人刮掉后的残影。
燕照。
这两个字没有完整出现。
却比任何完整名字都更扎眼。
周四水喉头一紧:“真有人动过他的名?”
“不止动过。”纸匠哑声道,“还刮过。”
“刮名的人想让它不存在,可又没刮干净。”
“所以燕照这些年才总在旧路里若隐若现。”
灰雀听到这里,背后都起了一层凉。
“那他到底死没死?”
这问题谁都想问。
可谁也没法立刻答。
名库簿页上只有半个“燕”、半截“照”,还有一道被刮得发毛的纸筋。它们只能证明燕照确实曾被压进这里,或至少曾被翻到这里。可后来他是被销、被转、被偷走,还是自己从某条旧门里翻出去,簿上都还没露。
“再上翻一页。”闻人烬忽然道。
纸匠抬眼看他:“你疯了?”
“这半页都已经够要命,再翻,门后那口名库会认得更清。”
闻人烬冷笑了一下。
“现在不翻,回头我们就得拿着半个‘燕’字自己猜一辈子。”
这话说得又直又狠。
燕沉舟竟没反驳。
因为这也是他心里想的。
可纸匠的顾虑也不是空的。
门后这半页名库簿,原本只开给旧名回栓看。如今它已被他们搭线、搭牌、搭灯硬拽出来半层,再往上翻,等于告诉后头那口名库:外头来的,不只是旧名回门,而是真有人在看它、认它、查它。
一旦名库后头还有看门的旧规,下一口很可能不再只是“半页”,而会直接变成“记人”。
沈砚秋忽然低声道:
“不用整页翻。”
“只挑页缝。”
“看页缝里有没有押注。”
纸匠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页缝不是字页。
是给常翻的人做手脚的地方。
若真有人常年借这口边门翻名库、偷名、刮名、压名,那最容易留下的,不会是完整名字,而是页缝里夹着的半枚签、半道注、半截指印。
“给我灯。”纸匠说。
沈砚秋把灯再压低一点。
纸匠侧着灯光去看簿页中缝。
果然。
页缝里卡着一点极薄的东西。
不是纸。
像一截被撕得极细的灰签尾。
签尾上只有两个还算清楚的小字:
“顾铺。”
闻人烬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看向燕沉舟。
顾铺。
顾铁衣的旧甲铺。
这意味着,动过燕照名的人,不只是北库里的人。
下灰街那间旧甲铺,也曾被牵进来过。
而这层牵连,绝不只是一句“顾铁衣认得燕照”那么轻。
能把“顾铺”两字夹进名库页缝的人,要么曾借顾铁衣那间铺子做过转手、藏页、压名的活,要么就是顾铁衣自己至少有一回摸到过这口边门,甚至替谁在簿页上留过一手。
否则这种只给常翻页的人看的灰签尾,不会专门写铺,不写人。
写铺,说明对方怕的不是顾铁衣这个名字见光。
怕的是那间铺子本身,曾经就是某条旧名进出、被偷、被压、被改的活口。
燕沉舟想到这里,心口那股凉意反倒更沉。
顾铁衣这些年守着那间破铺,恐怕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混口饭。
他是在守一口曾经伸进过北库名库、后来又被硬生生抽回下灰街的旧门尾。
而这也解释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顾铁衣很多时候并非不肯说,而像是明明知道再往下一句就是真东西,却偏要把话卡在半截。
因为他守的本就不是一段能摊开给人讲明白的旧案。
而是一条稍一多说,便可能顺着“顾铺”这两个字重新咬回来的活门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