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细的金属擦响从前头传来时,几个人同时静住了。
不是因为远处真有什么大动静。
恰恰因为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有人故意只碰一下,既不想惊跑路上的东西,也不想让后头追来的人完全失去方向。这样的响,在这种废道里往往比正面的撞门声更叫人起寒。
裴照霜先抬手,示意都别出声。
她刀尖微偏,目光从废标斜坡一直扫到前头那片半塌的暗层。那里不再是规整通道,而是许多断板、旧架和上翻的铭骨拼成的一片倾斜平台。平台北侧立着三根歪掉的旧标杆,杆头的标牌大多磨烂了,只剩一根还勉强能看出一角星形。
闻岐脑中立刻想起闻铮刚留的那句:
别找灯,找废标上没磨平的星角印。
“看标,不看亮。”他低声道。
秦鸦听懂了,原本下意识要去找暗灯的目光立刻收回,只沿着那些断板和旧杆往前摸。他这种跑灰路的人,最擅长在乱东西里找能落脚的真边。可今天这地方显然也不欢迎他。才迈出两步,脚下那块废标板便轻轻“咯”了一声,像里头有什么薄齿被人碰活了。
“别踩中间。”陆北辰在后头喘着气提醒,“废标板最怕平压,踩边。”
闻岐扶着他,顺势去看板缝。
果然,这些废标板不是随便塌的。每一块边沿都有很细的磨痕,说明以前走这条路的人都知道,真正能过人的力点只在板边。板心一旦压实,下面那套旧识别装置就会醒。
闻小满耳里那层敏响虽伤着了,此刻仍抬眼看了看前头:“左边……空得多。”
她说得不太确定,显然已不像先前那样能一口咬准。但这点“空得多”也够用了。闻岐当即带着人往左侧那条稍高的断板边沿走。
再往前五六步,第二声擦响又来了。
这次更近。
像是谁用金属钩轻轻刮了一下标杆底座。
裴照霜眸色一沉,先一步绕到最前头,刀背贴着一根倒塌的旧架缓缓探过去。架后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横着一小截断钩。断钩并不新,钩口处结了厚霜,却被人刚碰过,霜边还裂着。
“有人在我们前面。”她低声道。
“还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的?”秦鸦皱眉。
闻岐蹲下,看了眼那截断钩。
钩口发黑,内壁却有一小圈银亮,不像被新刀擦出来,倒像常年和某种硬物互咬留下的旧痕。更重要的是,钩柄末端刻着一个极浅的“八”字。
第八层门。
闻岐心里一动。
这东西未必是陌生人留下的,也可能本就是去第八层门那边常用的旧钩,只是刚才有人故意让它出了一声响,好给后来的活人指个方向。
“不是冲我们来的杀招。”他低声道,“像引路。”
陆北辰抬眼:“谁还会在这条废标上替人引路?”
没人能答。
闻铮说自己“出过轮,没出城”,可那只是三年前的留声,不代表此刻还能在前头碰东西。梁观潮被留在后头尾工位,裴怀星生死不知,季承锋更不可能好心给他们指路。
这就只剩一种更糟、也更难说清的可能。
这条路本身,记得有人该怎么走。
闻岐把那截断钩捡起来,插进腰后,继续往前。
北向废标越走越高,平台也越来越碎。断板间偶尔能看见下头黑得发沉的空腔,不见底,只能听见很远很远处有某种液体或冷气缓缓流动的细声。若一脚踩空,人未必当场死,却大概率会直接掉回更下层那些仍按回押规矩走的旧腹腔里。
走到第三根歪标杆旁时,闻岐终于看见了第一枚还没磨平的星角印。
那印不在杆上。
而在标杆斜后那块看似普通的废标板边沿,只有指甲盖大,却比周围磨痕更深一点。若不是专门找,几乎不可能发现。
闻岐抬脚踩上去。
板子先是一沉。
随后便不是塌,而是缓缓往上翘起半寸,露出底下一道只容单人侧身钻过的狭缝。缝内不见灯,只见一列陡得发黑的向上铁阶,阶面上同样残着一角角旧星纹。
“就是这儿。”陆北辰声音都紧了一下,“第八层门不是平门,是上翻门。”
闻铮说对了。
“一个个上。”闻岐道,“我先,照霜断后。”
“你扶着北辰,怎么先?”裴照霜反问。
闻岐没犹豫:“把人给秦鸦。”
秦鸦张口就要骂,可一看那道狭缝也知道,最先上去的人得能应变。若上面真压着第八层门,先探口的人既要认星角印,又要防前头可能留的照门机关,闻岐确实最合适。
陆北辰也没逞强,直接把半边重量压给秦鸦:“别摔我。”
“你这条命现在比货都娇。”秦鸦嘴上嫌,手却稳。
闻岐先侧身钻进狭缝。
铁阶比想象中更窄,而且斜得厉害,几乎像在贴着某种巨大弧面往上爬。闻岐手一按上旁边的冷壁,便觉出这不是普通井壁,而像某个大壳体的外弧。也就是说,第八层门多半不在灰环平层上,而挂在更上头、近壳的一圈废层里。
爬到第十五阶时,前头终于出现一道横着的黑影。
不是门板。
是一面嵌在壳体里的半圆照壳。
壳面极暗,像久不见光的黑镜。镜前没有把手,只有三处凹槽,槽位形制各不相同:左边像页角,中间像工牌,右边则像一截钩尾。
照人页的门,到了。
闻岐心口发沉。
前三页一路走来,几乎每到关键口,都要他拿现成证物去对:第一页页区、承列页区、总录铜脊、黑牌、骨牌。眼下这三处凹槽摆在面前,像第八层门早就等着人把一路撬下来的那些东西重新摆上去。
而这也意味着,一旦门真开,后头照出来的,就不会只是某一句口供、某一张页批。
可能是整场第七码头旧案里,所有站在场上的“人”。
秦鸦很快扶着陆北辰也爬了上来,闻小满和裴照霜随后跟上。狭窄铁阶上容不下太多人并排,只能一个接一个挤在闻岐后头。
陆北辰抬眼看见那面黑镜,呼吸都重了些:“真是照人壳。”
“怎么开?”闻岐问。
陆北辰看着那三处凹槽,先看左,再看中,最后盯住右边那道钩尾形:“左边放页,中间认工,右边……该是引壳钩。”
闻岐当即取出第一页页区和那块“正册第一列”的黑牌。
页区往左。
黑牌往中。
可右边那只钩尾形凹槽,他手边真能勉强对得上的,只有刚才在废标平台捡到的那截断钩。
闻岐把断钩拿出来时,裴照霜目光微凝:“你信这个?”
“不全信。”闻岐道,“但这是前头唯一主动露出来的东西。”
陆北辰沉声:“若有人真想引我们来照人壳,钩子不会给错。给错了,门不开,人死在废标上,对他也没用。”
这话倒也是。
闻岐没再犹豫,把断钩狠狠干进右侧凹槽。
“喀。”
三物一齐入槽的瞬间,黑镜壳面上先慢慢浮出三圈极浅的光。第一页页区那边亮的是白,黑牌那边亮的是冷金,断钩那边却是暗银。三色一合,整面黑镜便不再像镜,而像一层极深的旧水,轻轻晃出第一行照壳提示:
“先照在场。”
闻岐后颈一紧。
这门一开,第一步不是让你看旧案。
是先照现在站在门前的是谁。
陆北辰脸色也立刻变了:“退不开了。照壳一旦起,前头的人都得过一遍。”
裴照霜握刀更紧。
闻小满则轻轻抓住了闻岐袖口。
黑镜壳面里的旧水一晃,第一道人影已慢慢浮了上来。
那影先照的,不是闻岐。
而是站得最轻、也最容易被规矩盯上的闻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