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木牌一响,后验房里的人都停住了。
响声不快。
一块接一块,像来的人不急着闯,只是在摸哪一块牌底下压着真口。
“他知道我们在里头。”陆照微压低声音。
“嗯。”沈砚舟盯着那面旧布,“而且知道我们会先看哪几样。”
若只是来灭口,外头的人早该直接堵门。
可他偏偏还在认牌。
这说明他也在等。
等他们先把该认的认到手,再看看他们会不会顺着空栏去认“恩”。
姜不醒一把将三册白簿全收拢,往怀里一塞。
“先出去。”
“从哪儿?”柳三问问。
“不是进来的这道。”姜不醒抬头看向灰白旧布后头,“验尾房后头还有一层挂布口。”
“你怎么什么后口都知道?”
“因为正口都死给你们看。”姜不醒没好气地回一句,已经上前掀起了那面旧布。
布后果然不是墙。
是一道窄到只能侧身过的缝,直通后屋。
众人正要动,沈砚舟却忽然回身,把《验尾》那本册子又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陆照微问。
“空栏太干净。”
他把册子重新翻到“灰工”那页,指尖贴着那道被刮空的验尾栏慢慢摸过去。
不是摸字。
是摸刀。
刮字的人手很稳,边线齐,说明不是慌乱清尾。
更像例行做过很多回的人。
可再稳的手,刀收尾时也会有轻重差。
他在栏底最末一寸,终于摸到一点极轻的起毛。
像那把刀在收尾时,曾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沈砚舟把册页举到漏进来的灰光底下。
那一点起毛旁边,竟有一颗极浅的墨粒。
不是灰点。
是墨粒。
“许临川。”他忽然道,“你写字时,若最后收刀被人一碰,最容易留在哪?”
许临川看了一眼,就答:
“栏底外三分。若写的人习惯先压腕,再收竖,墨会抖出去一点。”
“这不是刀粒。”沈砚舟低声道,“是写字的人留下的收尾墨。”
“什么意思?”柳三问完全跟不上了。
“意思是刮掉验尾手之前,这一栏曾先被人补写过。”陆照微先懂了,“不是原册一次写成。是后来有人补了一手,再把那一手刮掉。”
这就和前头那句“记恩”对上了。
原本这里记的,不只是验尾手,更是谁在制度外多做了一手“恩”。
许临川盯着那一点墨粒,脸色慢慢变了。
“这粒墨偏青。”
“然后?”
“白芷外检房写工记,用的是灰墨。许家晒台旁记,多是焦墨。偏青墨……”他顿了顿,“是旧军府验工房的习惯。”
屋里一下静得更深。
陆照微眸光一冷。
“军府也插过回白工路。”
“不是普通军府。”姜不醒道,“是碰得着白芷后验的人。”
也就是说,灰这条线不是许家和符院自己养出来的旧工,至少还有军府那边一只手,曾在回白之后替他补过一栏,后来再把自己刮掉。
外头认牌声忽然停了。
停得太干净。
像来的人已经认准了。
姜不醒低骂一句。
“走!”
众人这才顺着挂布后的窄缝迅速后撤。
后屋比前室更暗,地上全是卷起来的旧白纸和断签脚。最里头有一扇只剩半页的后板门,门外就是一道贴坡石阶。
周沾刚钻出去,石阶下就猛地传来一声脆响。
像有人一脚踩断了木签。
“下面也有人!”他失声道。
前后都堵上了。
柳三问当即就要往下压,被秦墨娘一把扯住。
“别急。听。”
石阶下没再上来。
前室外头也没立刻闯。
两边都只是守。
守得像知道他们一定会从中间选一条。
沈砚舟靠在半页后板门边,心里反而一下清了。
“不是来抓人。”
“是来听我们认到哪一步。”他说。
陆照微看向他。
“你是说,他们还不确定我们有没有认出验尾栏的问题?”
“对。”沈砚舟道,“若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认到偏青墨和军府验工房,就不会只堵不进。”
“那现在怎么办?”许临川问。
沈砚舟抬眼,看见半页后板门内侧还钉着一小截旧白纸。
纸上只有半句褪了色的旧话:
验尾空,可借听。
他脑子里猛地一亮。
“他们不是来堵我们。”他低声道,“是来借我们的口,替他们确认当年到底是哪只手多记了‘恩’。”
姜不醒听得脸色都变了。
“你是说,外头的人和灰不是一边?”
“至少不全是一边。”沈砚舟道,“灰要收尾,外头这拨人却更像来验尾。”
同一条旧工路上,不止一只手。
有人在收,也有人借着他们,把另一只埋得更深的手往外逼。
陆照微缓缓握紧了刀。
“那就别让他们白听。”
“怎么做?”
沈砚舟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许临川怀里那本《验尾》。
“演给他们听一半。”他说。
“把‘灰走过回白簿’这步放出去,但把‘军府验工房补写过恩栏’这步压住。”
“让外头那拨人以为,我们还差最后一层。”
许临川盯着他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我来接你这口。”
“你声音稳,他们更信。”
陆照微也转头去看石阶下那片暗处。
“前头那拨是来借听的,下面那拨却像来抢尾的。你这一演,不止要钓门外那只手,还要逼下面那只先露急相。”
“正是要他急。”沈砚舟道,“急了,才会犯掉鞋边、手势,或者口风上的旧习惯。”
周沾缩在最后,听得脸色发白。
“万一他们一急,直接冲呢?”
姜不醒把白簿往怀里一压,语气很硬。
“那就说明我们真踩住了疼处。可他们现在还舍不得冲,因为他们也怕惊动更上头那只手。”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的站位立刻就变了。
陆照微守前,秦墨娘卡在挂布口,柳三问斜靠石阶半边,许临川则故意把《验尾》翻在最外,像真准备顺着空栏继续追。
话头已经递到他手里。
“这样他们会替我们去动最后那只手。”
“对。”沈砚舟道。
他抬头看向前室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外头贴近后口的人隐约听见。
“原来如此。”
“灰只是个借名走路的旧工,真正给他验尾的人,根本没留在白簿里。”
前室外,果然有极轻的一下呼吸停顿。
很短。
短到像错觉。
可沈砚舟听见了。
那不是他们自己人的气。
是外头偷听的人,终于被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拨到了心口。
他心里一定,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灰线没断。
而且现在,终于开始反咬另一只躲在制度里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