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半真半假的话送出去后,前室外和石阶下同时静了。
静得太整。
像两边都在等另一边先动。
沈砚舟贴在半页后板门边,没再开口。
这时候多说一句,就会把自己也送出去。
“你确定他们会上钩?”柳三问压着嗓子问。
“会。”沈砚舟道,“因为他们来这一趟,本来就不是抓人,是来确认我们认没认到最后一栏。”
“若没认到,他们还能继续等。”
“若认到一半,他们就得先动。”
姜不醒抱着那三册白簿,站在挂布口边,眼神比酒醒时还尖。
“前头那拨人里,有一个换气特别短。”他说,“不是埋伏惯的人,像常年站案后听口的。”
“文手?”陆照微问。
“不像许家那类写手。”姜不醒道,“更像验房里记过工的人。”
这就和偏青墨更近了一层。
屋外先响的,不是前室。
是石阶下。
有人终于往上挪了一步,鞋底压在断木签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喀”。
周沾本来缩在最后,听见这声,肩膀先抖了一下。
“认得?”许临川立刻看他。
“不、不认人。”周沾脸色发白,“认鞋。”
“什么鞋?”
“外验房的人以前不穿硬底靴,走灰地怕响,会在靴底再缝一层薄皮。”周沾咽了口唾沫,“踩断木签时,声音会先闷一下。”
陆照微目光顿时一冷。
“军府后验房旧人。”
沈砚舟心里反而更稳。
只要对方露的是旧工路,不是当场翻刀见血,就说明这局还在“认”和“验”之间。
而不是立刻灭口。
前室那边终于也动了。
不是闯进来。
是有人拿什么薄片,在门框上轻轻一敲。
一下。
两下。
停。
又一下。
姜不醒脸色一下沉得难看。
“借听号。”
“什么意思?”秦墨娘问。
“验房里的人,若想隔门递口,不直接说,会先敲这个号。三短一停,问的是‘认到哪一步’。”
柳三问气笑了。
“都堵到门上了,还跟你们讲这套?”
“越讲,越说明他们还想装规矩。”沈砚舟道。
“那就回一套规矩给他们。”
许临川看向他。
“怎么回?”
沈砚舟没立刻答,而是把《验尾》翻到那页空栏,再把页边那粒偏青墨转到最外头,故意让挂布后漏进来的光能照到一点。
“让他们知道,我们确实看见了空栏。”
“但还没认出补写的是谁。”
姜不醒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白木牌里抽出来的一根细签塞到他手里。
“会敲吗?”
“不会。”
“那就照我说的敲。”
沈砚舟接过细签,转身在后板门上轻轻回了两下。
一下短。
一下更短。
中间空一息。
再补半下。
屋外立刻静了。
像那边真听懂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照微低问。
“认到栏,不认到手。”姜不醒道。
这就是他们要放出去的半步。
果然,前室外那口气一下松了半层。
可石阶下那人,却在这时又往上挪了一步。
这回更近。
近到沈砚舟都能听见那层薄皮底下,鞋边擦石时带出的细灰声。
不是同一边。
前门那拨想听。
石阶下这拨,想抢先看。
局一下分开了。
沈砚舟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
“下面那人不是来验尾的。”
“那是什么?”陆照微问。
“来抢尾的。”
话音刚落,石阶下的人像被戳穿了心口,猛地往上冲了一步。
可他刚到半阶,前室外头就有人低低喝了一声:
“别动!”
这一声不大,却压得很准。
不是命令灰那一边。
是同路里更靠上的人,压住另一个急着下手的人。
沈砚舟眼底一沉。
终于听见了。
这拨验尾的人里,也分上下手。
而且那个能发话压人的,多半才是他们想钓的那只制度手边上人。
石阶下那人被喝住后,果然没再冲。
但他退得也不甘心。
鞋底在断签上拧了一下,留下一小块被磨掉的薄皮边。
沈晚灯眼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掉东西了。”
众人顺着她目光看去。
那半片薄皮边卡在石阶缝里,边上压着一粒极浅的青墨。
不是灰。
是青墨。
沈砚舟心里顿时一紧。
鞋是旧工路的鞋。
可留下来的墨,却是验工房的墨。
石阶下这个急着抢尾的人,真和军府后验房那只手挨得很近。
前室外头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东西掉了。
木牌外忽然响起极短的一下抽气。
随即,前后两边的人竟同时撤了。
不是散乱退。
是极快地一起收口,像谁在暗里给了个同样的退号。
几息后,后验房外彻底安静下来。
陆照微没立刻追。
她盯着那块掉在石阶缝里的薄皮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怕我们拿到这个。”
沈砚舟蹲下,把那半片薄皮边捻起来。
边上那粒青墨已经干透,像很久前就吃进去的旧色,不是临时蹭上的。
“不是鞋沾墨。”他说。
“是这层薄皮,本来就出自验工房那边。”
秦墨娘也蹲了下来。
她没先碰那粒青墨,而是把薄皮边翻了个面,看内侧被撕开的纤维。
“不是跑急了自然磨掉的。”她低声道,“边里有两道平口,像先被薄刃起过,再缝回去。”
“这说明什么?”柳三问问。
“意思是这鞋边原本就常拆常换。”秦墨娘道,“有人进一处地方前,要把外头那层脏边卸下来;出门后,又得补一层能继续跑工路的薄皮。”
周沾听得脸都白了。
“停手口。”他喃喃道,“只有停手口的人,才会这么换。”
沈砚舟把那片薄皮又捻紧了一点。
这东西比名字更狠。
名字还能赖。
鞋边这种常拆常换的做法,却只能说明一件事:后验房后头那条旧工路,到今天还活着,而且活得很讲规矩。
陆照微已经站起身,目光往石阶下扫了一遍。
“别急着追。”她道,“前后两拨都撤得太齐,外头多半还有看路的口子。我们现在追出去,只会把这块鞋边也送回他们手里。”
沈砚舟点头,把薄皮边用旧纸一裹,先塞进自己袖里。
“今晚不抢背影。”
“抢规矩。”
姜不醒慢慢吐出一口气。
“旧工鞋、验工墨、借听号。”
“看来咱们这回钓出来的,不只是灰线后头的手。”他看向前室那扇门,“还把替那只手跑口的边人,也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