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片薄皮边很轻。
捏在指间,像一截被磨薄了的旧账页角。
可沈砚舟一拿到手,虎口那道旧痕就微微一冷。
不是像见到古符时那种刺冷。
更像某种旧规矩,终于从纸上挪到了人脚下。
“有印底砂。”他说。
“鞋边上?”柳三问一脸不信。
“嗯。”沈砚舟把那片薄皮递给许临川,“你看边口。”
许临川只一眼,神色就沉了。
“不是普通缝皮。”
“这层薄皮边是后补的,而且补的时候先压过细砂。”
“为什么要这么做?”陆照微问。
“防滑,也防留痕。”许临川道,“走灰地、走湿板、走旧浆井,鞋底都会吃灰。先压一层细砂,脚印边会发虚,不容易被认完整纹路。”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明白了。
不是谁临时补鞋都会这样。
这是熟旧工路的人才会留的防认脚做法。
而薄皮边上那粒青墨,更把这层工路往军府后验房那头压得死死的。
周沾站在最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见过。”
“见过什么?”姜不醒问。
“这种鞋边。”周沾声音发虚,“不是晒台房的人常用的。以前偶尔有白芷那边来的人,进屋前会先在门外蹭一蹭鞋底,蹭完就是这种发虚的边。”
沈砚舟抬头看他。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哪敢往那边说。”周沾咽了口唾沫,“白芷房那帮人,不归晒台管。”
陆照微把那片薄皮边接过去,低头看了两息。
“鞋边旧,但青墨不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鞋可能是老鞋,墨却是近些年才蹭上去的。”她抬眼,“这人不是当年旧案里那批最老的工手,他是后来还在继续跑验房口的人。”
这就把范围又收了一层。
不是单纯翻旧工册能找到的死人名字。
是还有人在用那条路。
“后验房不能再待。”秦墨娘道,“他们退得这么快,不是怕,是回去报口。”
“报给谁?”柳三问问。
“报给那个会压‘别动’的人。”沈砚舟道。
也就是他们真正想逼出来的那只手边上人。
姜不醒把三册白簿重新裹好,塞进旧布里。
“从后坡下去,能绕回白芷旧道外头。”
“不回废皮房?”
“回也没用了。”姜不醒道,“人既然惊了,废皮房该空的早空。”
沈砚舟却没立刻走。
他又看了一眼那面灰白旧布上的重描工路。
灰线从回白,到辅手,到借名退路。
可这条线下头,还有一条被人擦得很浅、几乎快没了的旁路。
刚才在匆忙里没人留意。
现在静下来,他才发现那条浅路不是通向晒台,也不是通向旧杂库。
而是通向布角最下方一个很小的字:
“停。”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姜不醒。
姜不醒看了一眼,眉头一下拧住。
“停手间。”
“做什么的?”
“白芷后验里,专门让旧工停手、洗墨、换鞋边的地方。”
陆照微眸光一沉。
“所以石阶下那人不是随便来堵。”
“他是从停手间那边绕过来的。”
这比想象里更直接。
说明这拨借听的人,和后验房内部的旧停手路一直连着。
而且不是偶然踩熟。
是常走。
沈砚舟心里一下定了。
他们若现在顺着白芷旧道回外口,只会继续被人看见背影。
真正该追的,是那条几乎被擦没的停手路。
“改道。”他说。
“去哪?”
“停手间。”
姜不醒脸一下变了。
“那地方比后验房还脏。”
“越脏,越容易留真痕。”沈砚舟道,“灰要借名走退路,借听的人要隔门验尾,真正换鞋边、洗青墨、藏号签的地方,不会在亮处。”
柳三问咧了咧嘴。
“这回总算不是继续翻册了。”
姜不醒却没跟着松气。
他低头把那面灰白旧布又卷回一半,只把最下面那条“停”路留在外头。
“你们别把停手间想得太简单。”他说,“后验房、晒台、借听路,凡是不能带回正门的脏活,到最后都要先在那儿卸一层皮。”
“卸鞋边,卸护腕,卸号签,也卸人刚做完事时那点慌。”
“越是老手,越会在那种地方先把自己收干净。”
许临川接过那片青墨鞋边,又看了一眼边口压砂的细纹。
“若真是停手间出来的,里头未必还剩完整鞋。”
“可削下来的旧边、洗墨盆里的沉砂、甚至擦过青墨的废布角,多半还在。”
“那比追一个背影值钱。”
陆照微点了点头。
“而且那里若真常给后验房的人换边,就不会只认一只手。”
“这条路只要还活着,里头一定不止今天石阶下那一个堵口的人。”
秦墨娘把三册白簿重新裹进旧布,动作比先前更快。
“我带簿走。”
“若真追进停手间,能不翻在亮处,就别翻在亮处。”
“那地方既然是卸脏口的,谁也说不准墙缝里还压着多少双眼睛。”
沈砚舟点了下头。
“周沾留中。”
“柳三问看后坡。”
“姜教习带前路,许临川认器,照微盯门和脚印。”
他话说得不快。
却把每个人要看的东西都先定了。
因为这一次他们去的,不再只是翻旧册、追旧名。
而是要直接踩进一条仍在替人洗手、替人换边、替人抹掉痕迹的活路。
柳三问听完,嘴里还想逞一句。
可一看姜不醒那张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骂了句:
“行,今儿就看看那帮换鞋边的,到底能把自己洗多白。”
可他这句刚落,后坡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
不是风铃。
像有人在远处抖了抖一串很小的铜验片。
姜不醒脸色瞬间变了。
“快走。”
“这是停手间的回铃。”
“铃一响,就说明有人先回去洗手了。”
而洗手的人一旦把青墨、细砂、旧鞋边全换干净,他们再追过去,看见的就只会是一间空屋和几盆脏水。
真痕只在这一阵铃后的短空里。
再慢一息,停手间里剩下的,就只会是专门留给后来人看的假干净。
和假回话。
秦墨娘把话说到这一步,手里的裁纸刀已经先转了个方向。
她太清楚这种地方怎么骗人。真动过手、真洗过鞋边的人,往往一走就把活路也一起带走;只有那些专门等着后来人来问的空屋,才会留下看上去什么都像、其实每一句都提前备好的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