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思过崖的石缝,发出低沉的呜咽。江晚舟靠在茅屋墙角,指尖按着腰侧一道新裂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粗布囚服。门外守卫的脚步声刚停不久,他听见符纸燃烧的轻响,紧接着是灵力波动扫过屋檐——他们在加固禁制。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执法弟子不会只等宗规裁决。守旧派长老当众被揭穿,绝不会留他活口。他若不动,明日一早便是“畏罪自尽”的结局。
他咬牙撑起身子,断剑横握在膝上。剑身冰冷,映出他左眼下未散的血纹。这纹路近来越来越烫,像有东西在皮肉下爬行。他不敢深想,只将心神沉入古玉藏匿的位置——胸口贴身布袋里,那枚染血的残玉正微微发温。
他闭眼调息,枯荣剑意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草木气息在识海中浮现,屋外老槐树的根须、石缝里的苔藓、崖边垂落的藤蔓,皆成他感知的延伸。他借着这一丝联系,探向屋外三丈处的地面——那里有一片腐叶堆积的洼地,底下埋着半截断裂的护山阵旗。
就是它了。
他猛然睁眼,断剑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剑格铁锈上。枯荣之力随血而动,顺着剑身蔓延至地面。刹那间,屋后那片腐叶下的阵旗残骸轻轻震颤,与护山大阵产生一丝错频。
外围符禁,裂开一线。
江晚舟撞窗而出时,两名执法弟子正绕到屋后查探异样。他没回头,足尖一点崖边碎石,纵身跃向断崖。身后传来怒喝与传讯符爆裂的火光,但他已抓住垂落的藤蔓,顺着陡壁滑下。
寒气扑面,山风如刀。
他落地时右脚踩空,滚进一处岩坳,肋骨撞在石棱上,闷痛钻心。他蜷身压住喘息,听见上方追兵已沿小道搜下。他们手持巡灵灯,口中念着追踪咒,灯光扫过林梢,越来越近。
他屏息挪向岩缝深处,手指抠进泥土,摸到几株枯黄的药草根茎。枯荣剑意再次催动,微弱生机自根部泛起,散发出淡淡青气。追兵的灵灯忽地偏转方向——那青气与魔修残留气息相似,足以迷惑片刻。
他趁机爬起,借雾潜行。
穿过一片废弃药圃时,他看见几排倒塌的竹架,那是他当年做杂役时照料过的灵药田。如今只剩焦土与断杆,连野草都不愿生。他在一处灶坑旁停下,掏出最后半块干饼掰碎,撒在干燥的柴堆上,再以古玉余温引燃火星。
火苗窜起,烟雾升腾。
远处灵鹰长鸣,振翅朝药圃飞来。追兵的脚步随之偏移。江晚舟伏地而行,从另一侧绕出,终于脱离主峰范围,进入外山密林。
可就在他翻过一道雪岭时,体内枯荣剑意突然反噬。经脉如被荆棘缠绕,左眼血纹灼烧欲裂。他踉跄几步,跌倒在一条结冰的溪流旁,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记忆,是一缕酒香飘过鼻尖。
醒来时,火光在眼前跳动。
他躺在一间低矮茅屋的土炕上,外衣已被换下,伤口包扎整齐。屋内陈设简单:一炉、一桌、一蒲团,墙角立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剑穗系着个素白酒葫芦。屋顶缝隙漏下月光,照在对面席地而坐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挺拔,眉目冷峻。他正低头擦拭一把短剑,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世间只剩手中兵刃。
江晚舟猛地坐起,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白衣男子抬眼看来,目光如冰泉,“醒了?”
江晚舟没答,手已摸向腰间——断剑还在。
“我若要你性命,不必救你。”男子收剑入袖,端起桌上茶碗,“你能从天衡杀出来,说明还不蠢。”
江晚舟盯着他,“你是谁?”
“寒江客。”男子饮了一口茶,“一个不该管闲事的人。”
屋内一时沉默。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墙上人影摇晃。
“你为何帮我?”江晚舟终于开口。
寒江客放下茶碗,“我见你昏在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破剑,脸上没一丝惧色。追你的人是天衡执法堂的人吧?敢违抗宗门令,还能活着逃出山门,不是疯子,就是有种的。”
他顿了顿,“我见过太多所谓剑修,平日高谈大道,遇事跪地求饶。你不同。”
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裂口尚未愈合,指节因常年握剑而粗糙变形。他想起议事殿上千人沉默,想起执法弟子递来的囚服,想起那块刻着“悔过”的木牌。
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勇。他只是……不能停。
“我不需要同情。”他说。
“我也不是施舍。”寒江客站起身,走到墙角取下那柄长剑,轻轻搁在桌上,“我看你用剑,形散意乱,剑意不通心脉。你练的是杀人技,不是剑道。”
江晚舟皱眉。
“但你有股劲。”寒江客道,“一股不肯低头的劲。这比天赋难得。”
他转身望向门外,“我在此隐居多年,不见外人。你既来了,我不赶你走。若你愿意听一句真话,可留三日。”
江晚舟没动。
“三日后,去留由你。”寒江客走向门口,“外面风雪未歇,追兵尚在百里内。你伤未愈,不宜远行。”
门开又关,风雪卷入一瞬,又被炉火吞没。
江晚舟独自坐在炕上,望着桌上那柄无鞘长剑。剑身朴素,毫无纹饰,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静之意。他慢慢伸手,指尖将触未触。
屋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