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很久。心碎?这个被无数流行歌曲和烂俗言情小说用滥了的词汇,原来真的是一个医学诊断,一个写在病历上的、白纸黑字的、需要被严肃对待的病名。医生解释说,这是由于巨大的情感打击导致的心脏功能异常,临床表现和心肌梗死极其相似,但血管没有堵塞,心脏本身并没有器质性的损伤。它不会在噩耗传来的第一时间发作,它像一个隐藏在体内深处的刺客,耐心地等,等到你以为你已经好了,等到你以为你已经战胜了悲伤,等到你身边的人都说你真坚强——然后它才出手。它用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掏空她的根基,而她在表面上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上课,实验,甚至对每一个人微笑。可她的心脏替她记着那些被她藏起来的悲伤,记了整整大半年,然后在夏天的一个普通的夜晚,替她彻底关了机。
一个看着如此正常的人,怎么就会突然昏迷,怎么就会醒不过来?陈斯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苍白安静的身体,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以为自己做足了所有的准备,预想了最坏的可能,可她还是用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给了他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答案。她没有寻死觅活,没有自暴自弃,她甚至比任何人都努力地在活,可她的心碎了,碎在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陈斯远每天都来医院。他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京大和这间病房,来回反复,像钟摆一样规律而沉默。那天他刚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而刺耳的脆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到苏雨柔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又怒又痛,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冲出了两道狼狈的痕迹。李明谦站在她面前,脸偏到了一侧,左脸颊上五道指印鲜明地浮在皮肤上,红得像烙铁烫过。他一声没吭,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躲不闪,也不辩解。他承受着母亲的愤怒,承受着自己的内疚——是他带她去的酒吧,是他觉得她已经好了,是他亲口对所有人说“小五这丫头比咱们想的都坚强”。每一个字现在都变成了一记耳光,打在母亲的掌心里,也打在他自己的良心上。
陈斯远没有上前劝,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李明谦不需要安慰,因为这一刻任何安慰都是虚伪的。有些错,不是故意的,但后果就摆在那里,谁也替不了。
然后他看到了苏雨柔的动作。她大概是哭得站不住了,扶着床边坐下来,伸手去理李明珠额前散乱的碎发,手指穿过女儿的发丝,想要把那些碎发别到耳后。就在那个动作里,她撩起了李明珠的头发,露出了发根。
陈斯远站在门口,看得很清楚。那些新长出来的发根,是银白色的。不是那种上了年纪后灰白交杂的颜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刺目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漂白了的银,从发根开始,往外蔓延了半寸多长,然后在某个节点又变回了黑色——那是她染过的痕迹。原来她染过头发。原来她齐肩短发的发根,是白的。她才二十二岁,头发白了一片,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微笑着吃饭,微笑着聊天,微笑着斗嘴,然后在每一个没有人看见的深夜里,她身体里的悲伤像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一样持续地渗着血,把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染白。
那银白色刺痛了陈斯远的眼睛,也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脏。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碎掉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坍塌,而是一种无声的、细碎的碎裂,像一块被反复弯折的金属,终于在最后一刻断成了两截。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框,攥到指节发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崩掉。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来。帮她擦脸,帮她捏捏四肢免得肌肉萎缩,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什么呢?说实验室的事,说彭聿川的课题又被导师打回来重改了,说赵叙白最近迷上了什么新游戏,说李明谦被你妈打了之后好几天都不敢照镜子。他把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搬到这间病房里,试图用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声音把她从那个不知名的远方一点一点地拉回来。可是李明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瓷人偶,眉眼如画,肤白如雪,却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像一座永不停止的时钟,而她被困在了时针和分针之间的某个缝隙里,出不来了。
那一天李明谦也在。两个人坐在病床两侧,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陈斯远拧毛巾时细微的水声。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斯远以为李明谦大概会一直沉默下去。
“斯远。”李明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在组织一些他觉得很难说出口的话。
“嗯?”
“你为什么对小五这么上心?”李明谦看着病床上的妹妹,又抬头看对面那个正在帮她捏手指的人,“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女的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小五。”
陈斯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了李明谦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不紧不慢地按着李明珠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力道均匀,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你的脑子终于用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郑重其事,也没有那种“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懒得再藏了。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更坏吗?她已经躺在这里了,他还能失去什么呢?面子?体面?那些在生死面前算个屁。
从这天起,陈斯远决定不再藏着。他跟李明谦说的话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做的事情比那句承认更具体、更彻底。他开始以一种不声不响但绝不含糊的方式处理所有横在他和李明珠之间的障碍。张丽妍和陈继刚——他血缘意义上的父母——在这段时间里又折腾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幺蛾子,无非是看李明珠这个联姻对象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又开始张罗新的候选人,甚至跳过他的意见直接和某家的长辈吃了饭。陈斯远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他不想和这两个人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连情绪都不愿意浪费的彻底的疏离。他的人生走到现在,这两位给了他生命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如今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他用一种近乎冷硬的效率处理了张女士那边的所有动作,手段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他直接和爷爷谈了一次,又通过爷爷和李家的长辈通了气。过程有多艰难、有多少阻力、需要拿出多少条件和筹码来做交换,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最终,他拿到了那个结果——和李小五再次联姻的机会。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足够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眼光里,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间病房里,做那些他想做的事情。剩下的,他只需要等她醒。
可是什么时候呢?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最开始李明珠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心跳、呼吸、血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的区间里波动,可她的意识像是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无论岸上的人怎么呼唤都不肯浮上来。医生起初用的是最温和的语言——再观察观察,给她一点时间,身体需要自我修复。后来语言变得越来越谨慎——刺激反应不明显,主动意识恢复缓慢。最后,在又一次全面的检查评估之后,主治医生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用一种尽量温和但无法掩饰严肃的语气告诉家属:如果再不采用更激进的唤醒手段,李明珠的身体机能将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衰退。目前她的意识并非完全缺失,而是处于一种深度的抑制状态,需要足够强烈、足够精准的情感刺激,才有可能被触发。
陈斯远站在医生面前,听完了每一个字。然后他转身回了病房,关上门,走到李明珠的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
陈斯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握了很久,像是在积蓄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的力量。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努力地回忆那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那个他只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听到过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温润的笃定,像是山间的溪水流过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他没有刻意模仿过那个声音,可他发现,当你把一个人当成最在意的对手、又当成最值得敬重的存在去注视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的一切都会像刻录一样留在你的记忆里,包括声音的纹理,包括吐字的节奏,包括句尾那个微微上扬的、永远像是在安抚对方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绵绵……”
那个称呼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叫过。是周怀瑾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不是“明珠”,不是“小五”,是“绵绵”。绵长的绵,缠绵的绵,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绵。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私密、最柔软的密码,是他在她耳边说过无数次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陈斯远的模仿并不完美。他的音色比周怀瑾更低一些,语气的温度和那个人终究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隔阂。可他尽了全力,把那些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从声音里剔除出去,只留下最接近那个人频率的振动,从声带里震颤而出,穿过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送入她的耳膜。
“绵绵……”
他看到李明珠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微,像春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第一道涟漪,稍纵即逝,让人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因为盯了太久而产生的幻觉。她的眼皮抬了一下,露出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然后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一样又合上了。可就是这一下,陈斯远的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猛地提到了半空中。那一下是真的。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产生的自我安慰。她的眼皮动了。她有反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颤抖全部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用那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第三次开口。
“绵绵……”
这一次,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那种被强光刺激后的生理性反射,不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的迷离。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在灯光下慢慢缩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找到了他。那目光是混沌的,虚弱的,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晃晃怎么也稳不住的火苗,可它确确实实地亮着,确确实实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陈斯远从未如同此刻这般,真切地、虔诚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去期待一个奇迹的发生。他不信神,不信佛,从小到大没有被教过该怎么祈祷,甚至连祈祷的姿势都不会摆。可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神明愿意聆听,他愿意把毕生所有的运气都拿出来,只换一件事——让她醒。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
但是李明珠醒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慢、极艰难地,像是封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第一道细缝。没有声音,可她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陈斯远读得懂。她在叫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不是。可他没有觉得难过。他握着她的手,把那只瘦小的、冰凉的、刚刚恢复了极其微弱的回握力度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缓缓地、如释重负地低下了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床边冰凉的金属护栏上。
醒了就好。
只要醒了,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