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顾晋修帮忙接走孩子、彻夜温柔相伴后,孟初薰心底的隔阂便淡了几分。可那份安稳之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纠结。他越是周全温柔,越是分寸得体,她心底那句“是否见过”的疑问,就越是盘旋不散。
心绪长期郁结,加上连日加班熬夜、作息紊乱,身体早已悄悄发出了预警。
那困扰她多年的心脏刺痛,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以往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心口传来一瞬尖锐的抽痛,转瞬即逝,可这段时间,刺痛发作毫无征兆,频率骤增,有时伏案工作久了,有时稍微心绪起伏,胸腔便会骤然发紧,闷痛裹挟着窒息感蔓延四肢百骸。
孟初薰心里清楚,这是多年旧疾,是早年那场变故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她独自撑着生活,早已习惯了隐忍硬扛,小病小痛从不愿声张,更不想被人察觉脆弱。尤其是在顾晋修面前,她不想再增添他的麻烦,更不想让自己这份孱弱,成为两人之间又一份说不清的牵绊。
她只能靠着频繁深呼吸缓解不适,悄悄按压心口,将一次次剧痛硬生生忍下,装作无事发生,照常上班、带娃、生活,不露半点破绽。
周五上午,公司召开月度项目复盘大会,全员中层列席参会。会议室肃穆安静,投影仪的白光落在荧幕上,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气氛紧绷而正式。
孟初薰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签字笔,垂眸看着桌上的报表。起初只是轻微的胸闷,她以为是久坐缺氧,并未放在心上,只轻轻挺直脊背,试图缓解不适感。
可不过片刻,熟悉的尖锐刺痛骤然爆发,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以往猛烈,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胸腔深处,瞬间席卷全身。呼吸骤然滞涩,胸口闷得发沉,连带着指尖都泛起麻木的钝感。
孟初薰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签字笔险些从指尖滑落。
她强撑着想要稳住身形,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原本温润的面颊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她再也撑不住,微微俯身,双臂死死抵在桌面,额头轻靠在微凉的桌沿上,急促地喘息着。微弱的气流细碎又紊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剧痛,根本无法平稳下来。
周遭依旧是平稳的汇报声、纸笔翻动的轻响,无人察觉角落里的异常,唯有主位上的顾晋修,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他本在垂眸翻看会议资料,余光瞥见她骤然失衡的姿态、毫无血色的侧脸,指尖猛地一顿,翻页的动作瞬间停滞。
旁人看不出端倪,可他盯了她数年,熟悉她所有的神态与小动作。她此刻紧绷的肩线、紊乱的呼吸、强忍不适的僵硬姿态,根本不是疲惫犯困,是实打实的身体剧痛。
顾晋修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一层沉敛的阴翳悄然覆上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视线紧锁,全程没有离开半分。
他看着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痛楚、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胸腔里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与不安。
会议还在继续,他身为总负责人,不能中途离场打乱秩序,只能按捺住心底的焦灼与担忧,强行稳住神色,却早已无心听任何汇报,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强忍病痛的身影。
漫长的十几分钟,对顾晋修而言无比煎熬。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终于等到汇报结束,主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晋修率先起身,淡声宣布散会,利落终结了整场会议。
同事们陆续收拾资料起身离场,会议室的人流渐渐散去,嘈杂褪去,只剩下空旷安静的空间。
孟初薰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迟迟没能缓过劲来,心口的闷痛还在隐隐作祟,呼吸依旧微弱紊乱。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稳步走近,停在她的身侧。
顾晋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线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染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与强势,语气是全然的命令口吻:“起来,收拾东西回家休息。”
孟初薰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皮,视线还有几分恍惚,脸色依旧苍白孱弱。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息微弱:“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两分钟就好,下午还有收尾工作没做完。”
“工作先放着。”顾晋修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眼神沉得厉害,“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工作。立刻回家休息。”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执拗又隐忍,凡事习惯自己硬扛,从不肯轻易示弱。若是温和劝说,她必定会百般推脱,唯有强硬勒令,她才会乖乖听话。
孟初薰轻轻蹙眉,心底满是无奈,只能强撑着直起身,试图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正常一些,轻声找着借口:“真的不用这么紧张,顾总,就是早上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缓一缓就没事。”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将骤然的病痛尽数归为普通的低血糖,只想糊弄过去,避开他的追问,也避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
顾晋修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深邃,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硬撑。
低血糖?
他不信。
寻常低血糖只会头晕乏力,绝不会是方才那般窒息般的剧痛,绝不会让她瞬间惨白、险些撑不住呼吸。她在撒谎,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
可她执意不肯坦白,他便没有当众戳破,只是将所有担忧与不安藏在心底,语气依旧强势笃定:“不管是什么原因,今天必须休息。我已经给你申请了公司专属体检名额,下周抽空去做全套体检,不许推脱。”
孟初薰还想推辞,话音刚起,就对上他沉敛坚定的眼眸,所有推脱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能无奈点头,低声应下:“……好,谢谢顾总。”
她收拾好桌上的资料,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依旧强装镇定,缓步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她单薄倔强、步步隐忍的背影,顾晋修眼底的阴霾愈发浓重,心底的不安肆意蔓延,沉沉压在心口。
待她彻底走远,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将方才观察到的所有症状一一复述:突发性心口剧痛、胸闷窒息、面色惨白、呼吸紊乱,且近期发作频率持续增加。
电话那头的医生听完,语气严肃,直言这类反复性的心脏不适绝非小事,绝非普通低血糖可以解释,大概率是心肌劳损或旧疾遗留的心脏问题,需要尽快详细检查,切勿拖延。
旧疾二字,狠狠刺中顾晋修的神经。
九年前的那场意外骤然涌上脑海,当年那场车祸带来的创伤,难道时至今日,依旧在反复折磨着她?
心底的恐慌与自责瞬间翻涌,几乎将他淹没。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紧绷泛白,眼底满是后怕与沉郁。
挂掉医生的电话,他立刻拨通了何力的号码,语气严肃郑重,褪去了所有平日的从容温和:“接下来一段时间,重点留意孟初薰的状态。上班作息、身体情况、有没有频繁失神或不适,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遗漏。”
何力跟在他身边多年,极少见到他这般凝重紧绷的语气,瞬间知晓事情不简单,立刻应声应下:“明白顾总,我会全程留意。”
挂断电话,空旷的会议室只剩顾晋修一人。
他立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加,久久无法平息。
她总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隐忍所有病痛,从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可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酸涩发疼。
他缺席了她九年的人生,没能替她挡住风雨,没能护她岁岁安稳,如今好不容易陪在她身边,绝不能再让她独自承受病痛折磨。
风从落地窗灌入,掀动他的衣角,眼底的担忧与执念愈发深沉。
体检、观察、排查隐患。
这一次,无论她如何隐瞒,他都要查清楚所有根源,护她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