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没半分停歇的意思。破庙的瓦垄漏了好几处，细水流顺着土坯墙蜿蜒淌下，在墙根沤出深色的湿痕，墙脚的干草吸饱了水，散出发霉的潮气。沈穗蹲在灶边的青石板旁，身前摊着层层叠叠的纸页与布包，灶膛里压着半明半暗的柴火，橘色火光晃在她脸上，把眉骨的影子投得很长。

她指尖捏着半根磨短的炭笔，逐页比对残损账册与老谷抄录的粮规条文。指腹的厚茧蹭过粗糙的麻纸，留下浅淡的炭灰印子，遇上账页上模糊的墨痕，她就侧过脸，凑得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火光辨识字迹。麻纸吸了连日的潮气，边缘卷着毛边，指尖一蹭就掉细碎的纸絮，她翻页时放得极轻，生怕把脆薄的纸页碰碎。

摊开的蓝布包里，用油纸裹着三两份霉变粮样，粮粒发着暗绿的霉斑，指尖一碰就掉粉末，纸包边角沾着干硬的谷糠，是从晋安栈粗粮仓里取来的证物。旁边摞着几十张按了指印的供状，纸页大小不一，有的是从粮袋衬里撕下来的牛皮纸，有的是乡间记账的糙纸，指印深浅不均，沾着泥垢与草屑，都是这些日子陆续收拢来的人证。最底下压着誊写了三遍的状词，每一条罪名都对应着粮规条目，字迹工工整整，笔画压得很实。

她翻到其中一页残账，上面的入库数目被人用浓墨改过，墨色比周围的深，下笔也重，指尖蹭了蹭，墨痕还没完全渗进纸里，分明是近期改的。她在状词对应的条目旁，用炭笔轻轻点了个小点，记下这处破绽，又把状词里的一处字句划掉，重新落笔改写。炭笔的芯断了半截，她捏着剩下的半截，在膝头的垫板上慢慢描，把字句改得更贴合粮规原文，免得递上去被人挑出纰漏。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到她脚边的干草上，她只微微抬了抬脚，目光没离开纸页半分。脚边堆着几只补过的粗布粮袋，袋口的破洞用粗麻线草草缝过，谷糠从针脚里漏出来，撒了薄薄一层，被她的鞋底蹭得四处都是。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吹得灶火晃了晃。陈虎侧身进来，反手掩好门，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蓑草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洼。他抖了抖肩头的雨珠，把蓑衣脱下来搭在门后的木架上，短打的肩头湿了一片，贴着脊背，勾勒出绷紧的肩线。

“西边巷口多了两个生脸。” 他走到灶边，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刚能听清，“腰里鼓着，藏着短棍，来回晃了三趟，往庙这边瞟了好几次，像是王胖子派来的暗探。”

沈穗笔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火光落在她眼底，静得没有波澜。她把手里的状纸按顺序叠好，用油布重新裹紧，指尖顺着布包的缝线捋了一遍，把边角都压平，确保雨水渗不进去。

“后山的路踩过了？” 她低声问。

“踩过了，绕着荆棘丛走，能通到山脚下的炭窑。” 陈虎弯腰，把腰间断刀往紧里收了收，刀鞘蹭着粗布，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我留了些假脚印，引着往南边李家村的方向去了，短时间内摸不过来。阿桃在东边土坡盯着，该换老谷过去了。”

里屋的草帘窸窣一响，老谷掀帘走出来。他手里攥着那本卷边的旧粮规，封皮磨得发毛，边角都卷成了圆筒。他拿起墙角搭着的半旧布衫披在身上，把粮规揣进内层衣袋，按了按口袋确保稳妥。

“我去换阿桃回来歇口气。” 他声音沉缓，“你们把灶火再压小些，别露火光，暗探多，留神些总没错。”

沈穗点头，指尖在布包上轻轻点了两下：“路上绕着林边走，别走大路，见着不对劲就先躲着，不用硬闯。”

老谷应了一声，拉开庙门侧身出去，雨丝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沈穗手背上，凉得她指尖微缩。她抬手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湿柴，把火压得更暗，庙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一截，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微弱的火光慢慢晃。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庙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响，是约定好的暗号。沈穗起身开门，阿桃猫着腰钻进来，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和草屑，脸颊冻得发红，鼻尖冰凉。她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沾了泥点也不在意，只顾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凑到灶边烤火。她裤脚沾了满腿的泥点，鞋帮裂了个小口子，渗进去的雨水泡得脚趾头发麻，踩在地上微微发滑。

“晋安栈那边乱得很。” 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王胖子把护粮队都调去修偏仓了，骂骂咧咧的，说再漏雨就要扣所有人的份例。主仓那边就剩两个老卒守着，我趴在墙根听了会儿，墙根的裂缝又宽了，掉了好几块砖，土渣哗哗往下掉。”

她从袖袋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递到沈穗面前，饼还带着点余温：“田老根婶子塞给我的，热乎的，你吃点。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喝了口凉水，别撑坏了。”

沈穗接过饼，指尖碰到阿桃冰凉的手指，心口微微发暖。她掰了大半递回去，自己留了小半块，慢慢嚼着。杂粮饼糙得硌牙，混着点谷糠，还有点受潮的发黏，她嚼得很慢，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账册上，脑子里还在盘对账目中的出入。

“对了。” 阿桃咬了口饼，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后山那条小路上，有三个人往这边摸，拿着棍子，东张西望的，不像是砍柴的。我绕了远路回来的，没被他们瞧见。”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抹了把额角沾着的雨珠，眼底藏着几分后怕。

陈虎闻言猛地直起身，攥紧了腰边的断刀，指节泛白：“我去引开他们。”

“别急。” 沈穗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硬得像石块，“先把证物藏起来，躲进后墙的暗洞，不用跟他们硬碰。咱们现在要等天时，犯不着在这时候起冲突。”说话时眼神沉静扫过屋内各处，快速扫视一遍散落的纸页粮样，确认无外露的关键凭据。

三人动作都轻，没发出多大声响。沈穗把所有证物布包抱起来，塞进灶边土墙的暗洞里 —— 那是早些年躲兵灾的人挖的，洞口不大，藏东西正好。她又抱过旁边的干柴火堆在洞口挡住，连地上散落的谷糠都扫了扫，撒在柴堆底下，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陈虎吹灭了灶膛里的明火，只留一点暗红的炭底，庙内瞬间暗下来，只有从窗缝透进来的天光，蒙蒙亮着。阿桃搬过墙角的破水缸抵在庙门后，缸底蹭着泥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三人贴着后墙站定，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陈虎侧身挡在沈穗身前半步，肩头微微前倾，时刻留意门外风吹草动。

脚步声渐渐近了，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响，混着雨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庙外停住，低声交谈，话音被雨打散，听不真切。接着是推门的力道，破水缸抵着门，只晃了晃，发出吱呀的轻响，没推开。

“里头没人吧？”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搜了大半个村子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能躲哪儿去？”

“掌柜说了，那几个流民肯定藏在这附近。”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去庙后面看看，柴房、地窖都翻翻，别漏了。”

脚步声绕到庙后，踢得碎石子哗哗响，还有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沈穗贴着墙站着，后颈发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粗布被捏得发皱。她能感觉到身边陈虎的呼吸放得极缓，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冲出去。阿桃靠在她胳膊边，肩膀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了，想来是没搜到什么，往南边的田埂去了。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外头没了动静，陈虎才挪开水缸，拉开庙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走了。” 他回身道，声音压得很低，“往南边去了，应该是去李家村搜。”

沈穗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麻，指腹因为攥得太用力，泛着白。她蹲下身，把柴火挪开，把证物布包从暗洞里抱出来，重新摊在青石板上。

布包没沾着潮气，边角都还干燥，她指尖抚过布包的缝线，粗硬的针脚蹭得指腹微涩。指尖逐行摸过布包外层捆扎的麻绳，确认绳结紧实，没有松脱的痕迹。

“这里不能久待。” 她抬眼看向老谷回来的方向，“等老谷回来，我们把证物转移到山脚下的炭窑，那边隐蔽，搜山的也不会轻易去。”

陈虎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棍，把蓑衣重新披在身上：“我先去炭窑那边看看，确认安全了再回来接你们。你们把东西都收拾好，别落下什么。”

正说着，庙门又响了，老谷掀帘进来，衣角沾了不少草屑，裤腿湿得更厉害了，鞋上沾满了黄泥。他反手掩好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小口暖身子。

“暗探往南边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走到灶边，声音带着点沉意，“我顺道绕去主仓墙根看了一眼，又掉了两块大砖，土墙被雨水泡得都软了，用手一抠就能掉渣。照这个雨势，撑不过后半夜，主仓肯定得塌。”抬手揉了揉腰侧旧伤，酒葫芦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目光落向堆满证物的青石板。

沈穗闻言，指尖在布包的缝线上轻轻顿住。她抬眼望向晋安栈的方向，隔着庙墙与层层雨幕，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模糊得像蒙着一层布。灶底的炭火微微亮着，映得布包的蓝布泛着暖光。她垂着眼，指尖顺着缝线慢慢捋过，把连日来的盘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没有疏漏。雨还在下，敲着瓦檐滴滴答答，远处栈内的嘈杂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在雨声里，一下一下撞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