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调查结果在五月下旬正式公布。
调查报告全文发在教务处官网和学校官方公众号上,同时抄送了所有涉事方。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计鸢教授在“训诂学专题”课程中的评分标准符合教学大纲要求,成绩评定无不当之处;徐凯同学论文存在引文不实的问题,学院教学委员会的认定程序合规、结论有效。
报告附件里列出了论文退改的历次时间戳、引文核对的逐条对比表、教学委员会投票记录。
这些材料韦秦州早在几个月前就整理好交给了调查组,每一页都盖了公章,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与此同步公示的还有一份关于徐凯在社交平台发布不实信息的处理通报。
通报认定徐凯在校园墙和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教授虐待学生”“体罚式教育”“皮带抽击”等内容均无事实依据,构成诽谤;其中关于“引文造假”的指控属于对教学委员会决议的恶意歪曲,对计鸢教授和韦秦州副教授的名誉造成了实质性损害。
根据《A大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并要求其在原发布平台公开道歉消除影响。
警告处分意味着取消本年度所有评奖评优资格,影响保研综合排名。
韦秦州把通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很久——从看到徐凯第一篇帖子到现在,他忍住了没去找学生理论,忍住了没在网上跟人对骂,忍住了没在调查组面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现在调查结果出来了,先生的清白被白纸黑字地写进了官方文件里,他觉得这比什么都值。
但有一件事他还在等。
徐凯的公开道歉。
通报里写的是“要求其在原发布平台公开道歉、消除影响”,这个“要求”能不能落实,还要看学生本人的态度。
徐凯在收到处分通知后沉默了整整四天,没有发任何帖子,没有接受任何采访,连他的同班同学都说他这几天连宿舍门都很少出。
有人说他在写道歉声明,有人说他在跟家里商量要不要申诉,也有人说他准备转学。
第四天晚上,徐凯的道歉声明发在了同一个校园墙上。
字数不多,但核心内容都有了——承认引文标注不规范,承认对计鸢教授和韦秦州老师的指控不实,向两位老师及文学院道歉。
帖子末尾注明“本人自愿发布此道歉声明,消除此前不当言论造成的不良影响”。
韦秦州把这篇道歉声明截图保存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之前整理好的所有证据材料,包括论文退改记录、教务处的成绩复核结论,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发给了周琬。
周琬问他:“这是干嘛?
“存档,以后万一再有人翻旧账,这些就是铁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银杏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办公桌上,斑斑驳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绷了好久的弦突然松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拿起手机给计鸢发了条消息:先生,调查结果出来了,道歉声明也发了,今晚我早点回去做饭。
回信很快:嗯,排骨在冰箱下层。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回老宅的路上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把小葱、两颗土豆和一袋元宝爱吃的白芝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计鸢在书房里写东西,元宝蹲在藤椅扶手上打盹,韦秦州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书房门口。
计鸢抬起头:“通告看了?”
“看了,道歉声明也看了,证据材料也存档了。”
计鸢点了点头,靠进椅背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汗毛倒立的话:“吃完饭以后来书房。”
于是,吃完饭后,韦秦州就趴在了条案桌上,裤子褪到膝弯。
书房的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落在青砖地上,把条案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双手握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身体还记得马鞭的滋味,上回挨完马鞭他趴了整整五天,坐不能坐躺不能躺,连上厕所都要扶着墙慢慢挪。
那根马鞭现在就被先生拿在手里,他不敢回头看:“先生,能不能换个别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知理亏但又忍不住想讨价还价的心虚。
“不能,换别的你记不住。”计鸢踱步绕到他身后,马鞭的鞭梢轻轻搁在他臀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你十七岁那年我跟你说了三戒,第二戒是戒恃才傲物。你三十五岁了,当了副院长,处理徐凯的事从头到尾有分寸、有克制、有担当,我承认你做得对。但你飙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限速是为什么?你以为河堤公路车少就可以随便开,你以为你当过兵反应快就能控住车。可你想没想过,万一那条路上突然蹿出来一个小孩,万一路边有个骑电动车的老人,万一你撞上了——你拿什么负责?你拿你的命负责,还是拿别人的命负责?”
鞭子离开时,韦秦州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一记落在臀峰正中,鞭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切过皮肤,留下一道细而深的红痕。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躲开,但身体的反应比他更诚实——肩膀猛地往上一耸,两条腿从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没——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把胸口那团气散了,我憋了好几个星期,徐凯的帖子,网上的评论,说您虐待学生,说您愧为师表,我每天看那些话,我不敢去找他,我只能开车出去跑几圈。”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脚,但他就是想让先生知道他为什么要飙车,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只是想找个出口。
计鸢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第二记落在臀峰下方一寸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压着上一道的边缘。
马鞭留下的痕迹不像戒尺那样一片片的红肿,而是一道道细长的血棱,每一道都边界分明。
“你为我出头,我领你的情。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的命是你妈的,她生你养你;你的命是你爸的,虽然他从来没夸过你;你的命是我的,我打了你近二十年不是让你把这条命扔在超速道上的。你开着车在河堤上飙到一百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今天没回来,明天早上谁陪我打太极?”
马鞭落下来的节奏不快,但每一记都极其精准。
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稳,马鞭应声而下,留下一道极深的棱子。
这记打得太重,韦秦州整个人往前一冲,眼泪登时飙了出来,然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原来自己是这么多人的,原来他不只是韦秦州。
马鞭再次扬起时他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先生不是我的命是您的吗?那您还下这么重的手。”
计鸢把鞭梢轻轻搁在他还在发抖的臀峰上:“你飙车差点把命送掉,我是不是该打你?”
他偏过头,把眼泪蹭在袖子上,从臂弯里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该打,但您能不能换个方式打,马鞭真的太疼了,上次打完我趴了五天,坐不能坐躺不能躺,上厕所都要扶着墙,我明天还要开会,主持教学工作会议,我总不能趴在讲台上——”
“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在交通法规里属于严重违法——这意味着你把自己、副驾、路人、所有在那条路上行驶的车辆全部置于危险之中。你在部队待了五年,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速度失控意味着什么。我罚你,从来不是要你疼,是要你记住——记住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记住你这双手握住方向盘的时候,背后有多少人在等你回家,今晚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也不接受任何折扣。交通违法不同于学术疏漏,这次我不会因为任何前因就给你减数,受不住可以哭。”
马鞭继续落下来,尽数落在最能承受击打的臀部和大腿后侧。
纵使计鸢收着力气,十几鞭之后韦秦州的皮肤上还是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马鞭的鞭梢太细太锐,叠加在同一个区域反复抽过,边缘开始出现星点状的表皮破损。
韦秦州没再求饶,因为他知道那没用,他忽然意识到——先生打了他快二十年,从来没想过他可能会把命扔在高速路上。
他想到新兵连那个暴风雪天,想到假如那天有谁失手,是不是也会有人这么狠地把自己打醒。
又是几鞭之后,他忽然从臂弯里闷闷地挤出一句:“先生,我膝盖还疼,马鞭抽得也疼,明天开会能不能让我坐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我要跟郑教授换位置,不舒服还能伸伸腿。”
计鸢握着马鞭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被这人的逻辑打败了。
这人从来没变过——不管挨多少顿打,不管挨多狠的打,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跟师父撒娇。
他把马鞭扔在桌上,拿起药膏在掌心里焐热,对着那片渗血的伤处俯下身:“侧过去,腿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