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
计鸢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怎么做接头,怎么识别跟踪,怎么传递情报,怎么在被人盯上的时候脱身,书本上的东西你可以慢慢学,这些东西你得尽快学会。”
韦秦州翻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计鸢:“师父,您把这些给我看,不怕我——”
“怕你什么?怕你是探子?”
计鸢吐出一口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你要是探子,我现在毙了你也不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韦秦州注意到了——计鸢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那个位置,从韦秦州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把枪。
“第一课。”计鸢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韦秦州身后。
“如果有人跟踪你,你怎么发现?”
韦秦州合上册子,想了想:“看身后有没有重复出现的人,听脚步声,利用拐角和玻璃窗的反光观察。”
“书上看来的?”
“嗯。”
“纸上谈兵。”
计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也不轻:“书上的东西谁都能看,敌人也能看,真正的本事不在书上,在街上,今天晚上我带你出去走一圈,你试试能不能发现我在哪儿。”
“您跟踪我?”
“对。”计鸢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想成为跟我一样的人吗?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韦秦州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平时那个计鸢是个脾气臭、嘴毒、动不动就罚人的教书先生,但现在这个计鸢——眼神凌厉、语气冷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练特工才有的气场——这才是真正的他。
“我会尽力的。”韦秦州说。
“尽力不够。”计鸢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跟韦秦州平视。
“这条路上,尽力是不够的,你得做到万无一失,因为只要你失一次,丢的不是你的命,是所有人的命,记住了吗?”
“记住了。”韦秦州说。
“大点声,缺你吃了一样。”
“记住了!”
计鸢直起身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把碗收了,来书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韦秦州接得很快。
计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脑子转得挺快,去洗碗吧。”
韦秦州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水流下微微发抖的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两个月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计鸢要教他真东西了——不是《说文解字》,不是《孟子》,不是那些用来打掩护的之乎者也,而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接头、跟踪、反跟踪、情报传递,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东西,也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稳住了。
水龙头拧紧,碗筷洗干净,擦干手,转身走向书房。
他推开书房的门,计鸢已经坐在里头等着他了,桌上摊着那本旧册子和一张北平市区的地图。
“过来坐下。”
计鸢头也不抬地说:“今天讲怎么在街上活命。”
韦秦州在他对面坐下来,挺直了腰板。
窗外,北平的冬天还没有过去,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雪。
但书房里的油灯点得很亮,照着桌上那张被画满了标记的地图,照着师徒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这一刻,韦秦州忽然想起了他说的话——“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我跪您那三拜,是真心的。”
不是假话。
只是“真心”这两个字里藏着的分量,计鸢现在还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也许不会。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路要走,很多秘密要守。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这堂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