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子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与光影的褶皱里,他脸上那笑容才像退潮般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纨绔子弟被大人物垂询后的微微兴奋,以及些许“不知刚才表现如何”的忐忑。
他立刻侧过身,面对顾清晏,搓了搓手,露出那种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的讨好笑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急于撇清的夸张:“赵秘书说笑了,我哪懂什么艺术,就是看个热闹,瞎起哄。”他挠了挠头,目光瞟向远处那幅“夏夜书信”,语气变得庸俗而直白,“我刚才跟清晏你悄悄说呢,我觉得那画颜色挺鲜亮,挂那儿多气派!要是我的,肯定买回来摆我们新房客厅正中间,多有面子!”
他故意把“我们新房”几个字咬得又重又黏糊,像个只惦记着婚礼排场和肤浅享乐的纨绔,把话题从“艺术见解”轻巧地拽回了私人俗务。
顾清晏闻声,只是微微侧过脸,长长的睫毛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抹标准的名媛微笑似乎淡了一丝。
赵子明并未走远,他似乎在与一位宾客简短寒暄后,又折返回来,恰好听到陆临渊这番“高论”。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头,声音亲切:“陆少对婚礼很上心?不知吉日定在何时?孟先生也常说,年轻人的喜事,是家族兴旺之兆。”
他的话题看似家常,顺着婚礼往下聊,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软垫的探针,轻轻碰触着陆临渊与陆家、与顾家的关系网。
陆临渊立刻“上钩”,脸上堆起混合着期待、烦恼和一点点不耐的复杂表情,语气也变得抱怨起来:“别提了,赵秘书!老爷子要求多得要命,从宾客名单到场地花材,事事都要过问。清晏家这边也有讲究,规矩一套一套的。”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避之不及的厌倦,“光是婚前协议那些条款,我律师念给我听我就头晕。烦死了,还不如像以前那样自在,想干嘛干嘛。现在倒好,结个婚跟签商业合同似的,没劲透了!”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顾清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纨绔对束缚的本能抗拒,仿佛她也是那“没劲”规矩的一部分。
顾清晏的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静默与姿态。
赵子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陆临渊那写满“不耐烦”和“逃避”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陆临渊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中那种极其细微的、属于专业审视的锐利光芒,似乎稍微黯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对一个只知抱怨家事、格局仅限于婚床与派对的纨绔的合理轻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老先生和顾先生都是爱子心切。”赵子明语气温和地打了个圆场,随即,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聊中的随口感叹,“孟先生也很欣赏有活力、有想法的年轻人。基金会这边,有时也会有一些需要跟年轻人多交流、多碰撞的项目。只不过……”他顿了顿,笑容依旧得体,语气却带上了一层清晰的、职业化的审慎,“我们筛选合作伙伴,一向注重背景清晰和……长期的稳定性。毕竟,无论是艺术还是公益,都需要持续的投入和专注,来不得半点轻浮和急躁。”
“背景清晰”、“稳定性”、“轻浮”、“急躁”——几个词像冰珠,轻轻敲在陆临渊竖起的耳朵里。
这是警告,也是划界。
明确暗示他陆临渊这种身份复杂(私生子)、表现跳脱(纨绔草包)、心思看起来全不在正途上的人,并不在孟延舟核心圈层的考虑范围内。
这是一种温和的、拒绝深入合作的姿态。
陆临渊心中雪亮,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没听懂”的茫然,随即被一种“纨绔被夸奖还想捞好处”的兴奋取代。
他眼睛微微发亮,身体又往赵子明那边凑近了一点,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跃跃欲试:“真的?孟先生那有什么好玩又能出风头的项目?我能投钱吗?别的不行,我零花钱还有点!搞点大场面,拍拍照上上新闻那种!”他比划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慈善晚会聚光灯下的样子。
赵子明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是那笑意更加疏离,礼貌到了极致:“陆少热心公益,令人钦佩。不过基金会的项目审核流程非常严格,更看重专业背景和长期价值理念的契合。恐怕未必符合陆少您目前‘有趣’和‘出风头’的需求。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一定优先考虑。”他的话滴水不漏,既婉拒了陆临渊的“投钱”提议,又将他牢牢定在了“目前不合适”的框子里。
陆临渊立刻露出失望又理解的表情,嘟囔着“这样啊……那真可惜”,一副被高门槛挡回来的悻悻模样。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一道清冷平稳的女声从露台门口传来,划破了有些滞涩的空气:
“临渊,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向孟先生道别了。”
顾清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门边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身姿挺拔,深色礼服衬得肌肤如玉,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顾家大小姐的端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陆临渊身上,仿佛只是来提醒一个贪玩晚归的弟弟。
陆临渊闻言,如蒙大赦般“哎呀”一声,脸上瞬间被得救的轻松和一点不好意思覆盖。
他连忙对赵子明说:“赵秘书,那……那我们先失陪了?老爷子家规严,回去晚了又要念叨。”他指了指顾清晏,语气带着点依赖和无奈。
赵子明微微颔首,笑容温煦如常:“陆少请便,顾小姐请。二位慢走,今晚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陆临渊赶忙点头哈腰地客套了两句,这才转身,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逃离意味)地走向顾清晏。
经过她身边时,他似乎想习惯性地伸手去揽她的腰,但手指刚动,顾清晏已优雅地侧身半步,率先转身,引领着方向向露台外走去。
陆临渊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插进裤兜,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宴会厅门口流动的光线与人影吞没。
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赵子明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返回喧闹的厅内。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无声地滑动了几下,似乎在记录,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陆临渊与顾清晏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灯火。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下平静的审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腕表,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灯火辉煌、筹交错的宴会厅深处,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略显冗长的社交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