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彻底撤走了。
凤卫、龙卫、火卫、金甲卫排成整齐的队伍,沉默朝着南方撤退。偌大的海面空荡荡一片,只剩下零零碎碎的骸骨和破碎的残骸,被海浪轻轻推着,一浮一沉,看着荒凉又刺眼。四极风神走在队伍最后,因因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海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鹓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不语。整个撤退的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独赤卫没有离开。整整三千赤卫列阵守在水宫外,赤红的战甲在阳光下透着冰冷的死寂,静静伫立在海边。赤龙立于水宫最高的殿顶,赤霄剑横握在手中,目光沉沉望着联军队伍彻底消失在海天尽头。等视线里再无半个人影,他才缓缓转头,冷声下令:“把水宫沉了,沉进深海里。”赤卫首领没有半句疑问,单膝跪地接令,立刻带着所有人开始清理残局。这座水宫在大战里被击穿三次,外墙崩塌大半,殿内石柱布满密密麻麻的剑痕与裂痕,早已摇摇欲坠。与其勉强留存残破的废墟,不如彻底沉入海底,静待来日重建。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海面,海风轻柔,水波平静得不像话。但只有留下来的人知道——什么都没了。沧溟没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佩剑,没有龙骨。他整个人连同伴随一生的佩剑,尽数碎在了归墟深处,点点暗红微光融进海水里,被海浪瞬间冲淡,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片平静的大海,冷漠得像是从未接纳过他,也从未见证过他的牺牲。
就在整片海域陷入死寂的时刻,高空云层之中,鹍鸡缓缓落了下来。宽大的黑袍被海风肆意吹扬,远远望去,像一只孤寂的黑鸟,孤零零悬在半空。他刻意悬停在沧溟陨落的海域上空,双脚绝不触碰海面,仿佛这片浸透了血泪、埋葬了强者的海水,肮脏得不配让他落脚。他身后跟着寥寥无几的羽卫残部,折损大半,却依旧忠心耿耿地紧随其后。
鹍鸡安静地悬立了很久很久,久到海风换了数轮,才缓缓勾起嘴角,发出一声又苦又嘲讽的笑。
“你被关了整整三亿年啊。”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回荡在空旷的海面上,“你活了四十一亿年,被关了整整三亿年。你被关了三亿年,恨了长离三亿年,恨她当年背刺你一剑,恨她选择凤族、放弃了你。你憋着这股恨意,熬了三亿年、怨了三亿年。可到了最后呢?她第二次拔剑刺向你的时候,你居然笑了。你根本不是躲不开,你是心甘情愿不躲。你折腾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原来苦苦煎熬的三亿年,只是为了等她这最后一剑。”
说到这里,鹍鸡的语气彻底带上了怒火,满是替沧溟不值的憋屈:“你到死都在护着她!归墟倾覆、天地崩塌,是你拼上自己的性命,替她扛下了必死的灾劫!可她怎么对你的?刺完你最后一剑,转身就走,步伐平稳、毫不犹豫,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没有掉一滴眼泪。你倾尽所有、赌上性命的守护,换来的,从头到尾只有她的冷漠和绝情。”
鹍鸡抬眼望向远方,将所有冷眼旁观的人一一细数,字字诛心:“还有祖龙竜渊,龙族老大。当年封印你,他冲在最前面,硬扛了你三亿年没让你出来。你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站在最前面,和你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你替他挡下归墟死劫,保他安然存活。可他呢?就站在岸上冷冷看着你粉身碎骨,连一句道谢、一丝动容都没有。你的死敌凤皇瑞𬸘,跟你争斗三天三夜,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情敌,到最后依旧是你替他赴死,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还有麒麟坤岳,当初跟你死战到底,重拳重创于你,可最后扛下所有毁灭灾难的人是你,他依旧沉默伫立,毫无愧疚。就连本就超脱三界、可以置身事外的四极风神,明明亲眼看着你献祭陨落,看着你灰飞烟灭,最后也只是沉默旁观,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你到底图什么?你为所有人挡灾,为所有人赴死,把活下去的机会全部留给了这些曾经恨你、伤你、与你为敌的人。最后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唯独你,尸骨无存、彻底湮灭。没人难过,没人愧疚,没人念着你的半分好。你恨了三亿年,争了三亿年,拼了一辈子,到最后,就换来了一场彻底的消失,换来了所有人的冷眼旁观。这就是你拼命一生的结局?”
海面依旧死寂。无风、无浪、无回应。这片大海安静得残忍,不肯给出半分答案。鹍鸡静静伫立半空,等了许久,终究只等到一片冰冷的虚无。他不再多言,带着残存的羽卫,转身飞入云层,彻底消失在天际。
水宫这边,赤卫依旧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准备沉宫。赤龙立在殿顶,目视鹍鸡离去的方向,全程无动于衷,没有追击,没有言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风平浪静的海域,眼底情绪沉沉,随即转身继续指挥部署。
阳光依旧明媚,海面波光粼粼,世间万物仿佛一切如常。没有人记得,这里刚刚陨落了一位背负三亿年爱恨、甘愿献祭自我的强者。沧溟身死道消,龙骨碎裂、佩剑湮灭,世间再无他的痕迹。
可没人知晓,在鹍鸡彻底离开的瞬间,万米深海之下,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动静微乎其微,渺小得如同错觉,无人察觉、无人知晓。但死寂的深海已然松动,沉寂的过往正在苏醒。这片看似安宁平和的海面之下,一场足以颠覆三界的滔天风暴,早已悄然埋下了伏笔,静待来日,席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