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白日喧嚣热闹的小城,彻底沉入静谧的睡梦之中。
街巷无人,灯火稀疏,偶尔几声零星犬吠,轻轻划破沉沉夜色。
清颜医馆二楼,灯火昏黄摇曳。
许清颜并未安歇。
她独坐案前,指尖轻拂泛黄的古籍医案,眉眼微凝,静静参悟古法医术,周身安然沉静。
窗边阴影里,谢乘风静立蛰伏。
身形挺拔如松,沉敛似豹,眸光锐利,扫视着医馆外的每一寸动静。
如今医馆声名渐起,慕名求医者络绎不绝。
表面一派安稳,可暗处蛰伏的窥探与算计,只会越来越多。
护她一世安稳,便是他唯一的执念与守候。
就在这时,楼下骤然传来一阵粗暴急促的捶门声。
砰砰砰——
巨响猛烈杂乱,近乎砸门,硬生生撕碎深夜的宁静。
“大夫!开门!快开门!救命啊!”
嘶哑慌张的男声裹挟着浓烈哭腔,绝望又急切,伴随沉闷的捶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谢乘风眼神骤然一厉,身形一瞬掠至楼梯口。
身姿紧绷,戒备全开,无声蛰伏,随时可出手御敌。
他侧耳细辨动静,低声对抬头看来的许清颜快速禀报。
“至少三人,情绪极度慌乱,不像是刻意闹事。”
许清颜缓缓合上手中医书。
深夜惊扰,她面上无半分愠怒,亦无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她起身整理素色衣袍,动作不疾不徐,从容有度。
“下楼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谢乘风落后半步,始终保持贴身护卫的距离,寸步不离。
木栓轻启,房门拉开。
门外路灯昏沉,照亮一片狼狈景象。
三名衣着体面的男子,此刻满身尘土、神色仓皇。
他们合力用一扇拆卸下来的门板充当担架,抬着一人静静躺卧其上。
为首中年男人四十上下,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门开的瞬间,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哽咽。
“许大夫!求您救救我父亲!他快不行了!”
身后两名年轻随从,眼眶通红,满脸绝望,早已慌得失了分寸。
许清颜目光轻掠,径直落在门板担架上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约六旬,面色是极致诡异的青灰之色,唇瓣绀紫发黑。
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不可闻,胸膛几乎毫无起伏。
嘴角残留着少许呕吐痕迹,外露的肌肤湿冷僵硬,死气沉沉。
哪怕隔着几步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濒死死寂。
“抬进来。”
许清颜声线清冷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侧身让出通路。
几人如逢救赎,连忙手忙脚乱将老者抬进医馆,小心翼翼安置在问诊区的简易病榻之上。
“说清楚病情经过。”
许清颜边走边净手,眼神锐利专注,牢牢锁定病患。
中年男人名为周宏,早已心绪大乱,语无伦次地快速叙述始末。
“我父亲周秉坤,晚间进食尚且安好,只是饭后略觉胸闷。
我们只当是寻常不适,让他早早歇息。
方才夜里,我们突然听到他房中一声闷响。
冲进去便见他倒地昏迷,浑身冰冷,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我们立刻送往县医院,可值班医生诊断是急性心梗,病情危重至极。
县里设备不足、医术有限,让我们立刻转送省城。
可车程至少两个时辰,医生断言,老人根本撑不到省城!”
说到此处,周宏泣不成声,眼底满是绝望。
“路过此地,看到您的医馆牌匾!
我们听闻您医术通神,连李老的顽疾都能彻底根治,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前来!
许大夫,求求您!无论代价多少,只求您救我父亲一命!”
许清颜未曾理会酬金之说。
她所有心神,尽数凝于垂危老者身上。
三指轻搭老者冰冷腕脉,细细体察脉象。
微细欲绝,沉取若无,脉间断续结代。
如同风中残烛,摇曳飘忽,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她再快速查验瞳孔,对光反射极度迟钝。
心阳暴脱,阴阳将决,已是濒死绝境。
县医院的诊断,毫无偏差。
以当下条件,老者绝对撑不到省城。
“许大夫……”
周宏见她凝眉不语,心脏悬至嗓子眼,几乎再度跪地哀求。
身侧的谢乘风静静伫立。
他能清晰感知到许清颜周身骤然凝起的沉肃气场,锐利如即将出鞘的锋芒。
他默然不语,不扰诊治,只将戒备拉至顶峰。
既防外界异动,亦防家属绝望之下情绪失控,打乱救治。
“解开上衣。”
许清颜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力道坚定。
她转身快步走到药柜旁,取出自制的专用针灸盒,抽出一套最长最细的精纯金针。
周宏三人不敢耽搁,立刻照做,褪去老者上衣,露出瘦削苍白的胸膛。
许清颜捏持金针,在酒精灯上快速掠过消毒。
眸光锐利如隼,精准锁定周身要穴,心神全然沉淀凝聚。
第一针,直刺膻中,深浅精准分毫不差。
捻转补法稳稳施出,意在振奋胸阳、宽胸理气,稳住溃散的心气。
第二针,直透内关,强刺激通脉宁神,止痛固元。
第三针、第四针,分取郄门、公孙。
远近配穴,阴阳调和,疏通周身滞涩气血。
她行针动作行云流水,迅捷精准,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针落下,皆深谙气血机理、穴位奥义。
金针入体,微微震颤,泛起几不可闻的细微嗡鸣,自带生机气韵。
周宏三人屏住全部呼吸,一瞬不瞬盯着金针。
那细细的几缕金芒,便是此刻连接生死两岸的唯一希望。
谢乘风静静凝望着灯下的女子。
暖黄灯光洒落她眉眼肩头,细密汗珠悄然浸透额角。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澄澈、坚定、专注。
一身从容医者风骨,于生死之间争分夺秒,惊心动魄,绝色动人。
他冷硬沉寂多年的心底,悄然被轻轻拨动。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愫,缓缓滋生蔓延。
行针整整一刻钟。
老者脸上死寂的青灰色,悄然淡去一丝颓败死气。
下一瞬,他喉间溢出一道极轻的呻吟。
声响微弱至极,却让绝望中的周宏三人,瞬间浑身颤抖,热泪翻涌。
“爹!您能听见吗!”
许清颜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凝神观察病患气色变化,指尖虚按针柄,细微感知气血流转。
她心知,这几针,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
暂时压下心阳暴脱的死势,稳住溃散生机。
可阴阳未和,气血未复,远远谈不上脱离危险。
她立刻起身,快步奔赴药柜。
称重、取药、研磨、配伍,动作迅捷利落,带起阵阵微风。
当下急需一剂回阳救逆、强心通脉的急效散剂,稳住根基,续住生机。
医馆之内,寂静无声。
唯有碾药研磨的细碎轻响,以及几人压抑又期盼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小小的一间医馆里,一场无声的生死较量,仍在激烈继续。
老者微弱摇曳的生命烛火,
正被这双通晓千古医术的手,奋力从死神手中,拼命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