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颜动作沉稳利落,快速将研磨细腻的药粉用温水调和均匀。
深褐色的药汁澄澈浓郁,药效尽数锁在其中。
一旁的周宏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黏在药碗之上。
此刻这一碗寻常药汁,便是他们父亲唯一的生机,容不得半分差错。
谢乘风悄然上前半步。
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搭手相助,亦可稳稳隔绝家属激动的情绪,避免打乱诊治节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清颜身上。
看着她额角浸透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极致专注的清冷侧脸,心底的情愫再次悄然翻涌。
看着纤细单薄的一副身躯,却能稳稳扛起生死重担,从容与死神博弈。
“扶病人起身半寸。”
许清颜轻声吩咐,语调温和,却带着医者独有的绝对权威,不容置喙。
周宏与身旁年轻人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将老人半扶起来。
让老者的头颈稳妥靠在两人臂弯,姿态松弛,方便喂药。
许清颜拿起小勺,一点点舀起药汁。
耐心细致,缓缓送入口中。
老人吞咽反射极度微弱,每一次送药都格外艰难。
少许药汁顺着唇角溢出,她即刻拿出纱布轻轻拭净,不曾有半分敷衍。
深夜急诊,生死竞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从死神手里抢命。
喂完整碗汤药,许清颜没有片刻停歇。
她快速净手,转身重回病榻之前。
先前几针,强行稳住暴脱的心阳,堪堪吊住老人最后一口生机。
可心脉淤堵依旧,残存死气未散。
眼下,她要彻底打通闭塞心脉,唤醒老人自身潜藏的生机。
纤长指尖伸出,逐一抚过膻中、内关各处针尾。
捻、转、提、插,手法变幻精妙绝伦,自成韵律。
不同于方才急救的迅猛凌厉,此刻行针绵长细腻,温柔却有力量。
指尖流转的力道,顺着金针缓缓渗入经脉,如同轻柔乐章,一点点唤醒沉寂的生机。
根根金针微微震颤,尾端萦绕着几不可见的温热气息,细碎嗡鸣隐于寂静之中。
这是极高深的以气御针之术,早已超脱寻常医者的认知。
若是有杏林高人在场,必然会惊骇失态,心生敬畏。
周宏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们不懂高深医理,却能清晰感知到这手法的玄妙不凡。
女子指尖流淌的力量,绝非凡俗医术所能媲美。
时间静静流逝,医馆内落针可闻,只剩几人沉稳的心跳声。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漆黑,唯有东方天际,悄悄透出一丝浅浅灰白,昭示黎明将至。
就在这时,病榻上的老人喉咙轻轻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下一秒,他原本近乎停滞的胸膛,起伏渐渐清晰有力。
那萦绕满面、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却彻底褪去了濒死的颓败死寂。
绀紫干裂的唇瓣,也慢慢晕开一丝鲜活血色。
“爹!”
周宏第一时间察觉异变,激动得嗓音发颤,滚烫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巨大的狂喜,冲淡了整夜的绝望与惶恐。
老人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涣散茫然,毫无焦距。
片刻后,视线一点点凝聚,清晰落在泣不成声的儿子身上。
最后,目光定格在床前身姿清冷、沉静从容的许清颜身上。
“宏……儿……”
沙哑微弱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在场三人瞬间喜极而泣。
彻夜煎熬,极致绝望,终于迎来绝处逢生。
“醒了!老爷子真的醒了!”
“许大夫医术,当真通神!”
许清颜神色未松,抬手搭上老人腕脉,再度细细诊查。
脉象依旧细弱体虚,却彻底截断了脉息欲绝的死势。
紊乱断续的结代脉大幅减少,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重新渗出潺潺活水。
最凶险的生死关口,已然彻底度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整夜的心神稍稍放松。
高强度施针、配药、耗气诊治,极度耗费心神,一阵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稳住心神,她抬手开始逐一起针。
动作轻柔精准,每拔出一根金针,便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稳妥收回针盒。
全程有条不紊,细致专业。
“许大夫,我父亲现在……彻底安全了吗?”
周宏看着醒来的老父,依旧心有余悸,语气满是庆幸与感激。
“暂时脱离性命之忧。”
许清颜洗净双手,擦干水渍,语调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
“但心脉重伤,损耗根本,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复原。
后续需长期静养调理,忌情绪激动、忌劳累荤腥,饮食清淡,心境平和。”
说罢,她移步桌案,铺纸蘸墨。
笔尖游走纸面,字迹娟秀挺拔,风骨暗藏。
一纸调理方子一气呵成,益气养阴、活血通络、培补心阳,用药精准,分量恰到好处。
每一味药材,都贴合老人当下的体虚状态。
“此方连续服用一月,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许清颜将药方递出。
周宏双手颤抖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珍重至极。
他双膝一软,再度重重跪倒在地,满心赤诚感激。
“许大夫!您是我周家再生父母!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往后无论何时,但凡我周家能办到的事,您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身后两名随从,也紧随其后跪地叩拜,满心敬畏。
许清颜微微侧身,从容避开大礼。
“医者本分,无需如此。按医馆规矩结算诊金药费即可。”
她神色淡然,不贪虚礼,不慕虚名。
救人既是医者初心,亦是她积攒人脉、立足小城的底气。
周家家底丰厚、人脉不凡,救下周秉坤,远比眼前微薄诊金更有价值。
谢乘风上前半步,稳稳虚扶周宏,声线沉稳低沉。
“周先生请起,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不宜喧哗。”
周宏这才恍然起身,连忙压下激动心绪。
他掏出鼓鼓囊囊的皮夹,将里面所有现金尽数取出。
厚厚一叠大团结,在这个年代堪称一笔巨款。
他双手捧着,诚挚奉上:“许大夫,区区诊金聊表心意,您务必收下!后续所有调理费用,我另行结算!”
许清颜淡淡颔首,示意谢乘风收下。
该得的酬劳,她分毫不会推辞,行事坦荡有章法。
谢乘风上前接过钱款,清点妥当,存入医馆钱柜。
“病人暂不宜挪动。”许清颜沉声叮嘱。
“在医馆静养观察两个时辰,确认无反复异动,再稳妥送回府邸休养。”
“谨遵许大夫吩咐!一切听您安排!”周宏连连应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天光渐渐破晓,晨曦穿透窗棂,洒落整间医馆。
长夜的阴霾、紧张、死寂,尽数被暖光驱散。
周秉坤喝了少许温水,精神愈发舒缓。
身子依旧虚弱,却能低声与儿子闲谈,看向许清颜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与由衷感激。
许清颜缓步走到窗边,迎着清晨微凉的微风。
发丝轻扬,身姿清冷耀眼。
一场惊心动魄的深夜生死急救,终以她完胜落幕。
她心知,周秉坤死里逃生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全城。
清颜医馆的名声,必将借着这件事,再攀新高,彻底扎根小城,无人不晓。
谢乘风悄然走到她身后,目光温柔沉静,藏着化不开的关切。
“累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轻声问询。
许清颜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彻夜高强度诊治,身心俱疲是真。
但亲手逆转生死、掌控局面、改写结局的力量感,更是无比清晰。
她的前路,步步清晰,刚刚启程。
而身后这个沉默寡言、事事周全、永远靠谱守护的男人,
早已悄悄成为她漫漫前路中,不可或缺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