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喧嚣过后,济世堂终于褪去极致拥挤,趋于平稳忙碌的常态。
许清颜与济世堂的名号,早已响彻县城,传遍周边乡镇。
救活周秉坤的神迹,成了最响亮的活招牌。
每日慕名求医之人依旧络绎不绝,其中多是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富贵人物,皆为那一手起死回生的绝世医术而来。
许清颜始终淡然自若。
望闻问切,施针开方,一言一行从容有度,方寸不乱。
谢乘风依旧是那道沉默无声的身影。
后院分拣炮制药材,前堂维持就诊秩序。
看似各司其职,可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许清颜周身。
分毫不错,警惕着周遭所有潜藏的暗流与风波。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压抑。
乌云层层低垂,压得天地间闷闷沉沉,让人呼吸不畅。
医馆内的病人比往日稀疏些许。
许清颜刚送走一位常年受顽固痹症折磨的老者,垂首低头,细细整理桌面脉案。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骤然一暗。
三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不同于普通病患的愁苦急切,这三人步伐沉稳利落。
一身收敛不住的彪悍戾气,硬生生压得医馆氛围骤变。
为首男子三十出头,寸头利落,面容普通无奇。
唯独一双眼眸精光内敛,扫视全场时,带着极强的审视与压迫感。
一身八十年代极为罕见的黑色皮夹克,搭配挺括长裤、锃亮皮鞋。
与整条街巷的朴素氛围格格不入,突兀又强势。
他身后两名手下,身形精瘦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一左一右分立两侧,姿态紧绷,是标准的护卫阵势。
排队看病的百姓,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众人下意识噤声低头,心头惴惴不安,悄悄侧目观望。
几乎在三人踏进门的瞬间,谢乘风骤然抬眼。
原本松弛的身躯瞬间绷紧,周身气场一沉。
他随手放下手中药材,不动声色上前两步。
稳稳站在视野要害之处,随时可应对一切突发变故。
寸头男人目光扫过排队众人,最终牢牢定格在诊案后的许清颜身上。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转瞬即逝,被深沉的探究与算计彻底覆盖。
他无视排队秩序,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诊桌跟前。
“请问,是许清颜,许大夫?”
男人声线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力道。
许清颜抬眸迎上他审视的视线,神色清冷平静,无半分波澜。
她放下手中毛笔,双手轻叠置于案上,坐姿从容端正。
“我是。阁下是来看病,还是另有他事?”
“不看病。”
寸头男人直接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
“我们少爷听闻许大夫医术通神,可活死人、肉白骨,特地命我们前来,送上一份见面礼,聊表敬意。”
话音落下,身后一名手下跨步上前。
将一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轻轻放在诊案正中。
信口未封,边角露出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厚度惊人,沉甸甸压手,粗略估算足足数千之多。
在物价微薄的八十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常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排队众人瞬间哗然,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人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这哪里是见面礼,分明是顶级示好,更是赤裸裸彰显势力的下马威。
许清颜眸光淡淡扫过信封,面色始终平静无波。
无贪喜,无惶恐,不起丝毫涟漪。
她抬眼看向寸头男人,语调清淡如常。
“无功不受禄。我与贵少爷素未谋面,无牵无涉。如此厚礼,不敢承受。劳烦阁下收回。”
寸头男人似早料到她的答复,毫无意外。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隐晦的强势,足以让近处众人听清。
“许大夫不必客气。
我们少爷姓萧,单名烬予。
少爷说了,区区薄礼,只为结一份善缘。
许大夫医术、风水双绝,少爷最惜有真本事之人。”
“萧烬予”三字落地。
如同巨石砸入静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谢乘风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霜,锋芒毕露。
他虽不曾混迹黑道,却早听闻过东南势力格局。
萧家,盘踞沿海多年,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
行事亦正亦邪,手段狠绝,触角遍布各行各业。
而萧烬予,是萧家唯一继承人,年轻一代最令人忌惮的狠角色。
许清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甚至比她预判的更快。
救活周秉坤一事声势太大,终究惊动了暗处蛰伏的顶级巨鳄。
她沉默片刻,指尖在微凉桌沿轻轻一点,悄然权衡利弊。
寸头男人将她的静默视作犹豫与忌惮,语气悄然染上几分倨傲。
“许大夫,实话与你说。
能得我们少爷主动递橄榄枝的人,整个东南地界,寥寥无几。
你收下这份善缘,往后你的医馆、你的所有事业,在这片地界之内,皆可顺风顺水,无人敢招惹。”
话语看似拉拢,实则句句暗藏威胁。
接礼,便是依附萧家,得势力庇护。
不接,便是不识抬举,后患无穷。
空气骤然凝固。
全场众人屏息凝神,心脏高悬,不敢出声。
胆小的百姓悄悄往后退缩,唯恐卷入这场可怕的是非纷争。
谢乘风身侧五指悄然收紧,骨骼微绷。
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需许清颜一个眼神,便会立刻出手。
死寂压抑的氛围里,许清颜忽然浅浅一笑。
笑意极淡,却冲散了满身清冷疏离。
宛如冰莲乍绽,清艳夺目,让人一时失神。
“萧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清越的声音稳稳响起,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只是我许清颜行医济世,立身之本,从不是旁人庇护。
我靠银针治病,靠药方救人,靠本心立足。
口碑由病患而来,前路靠自己打拼,不必依仗任何势力。”
纤长手指伸出,轻轻将厚重信封缓缓推回。
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此礼太重,我受不起。
烦请转告萧少爷,他日若身有疾患、家宅有碍,大可光明正大前来问诊。
我必守医者本分,尽心施治。
至于其他拉拢依附,不必再提。”
话音落尽,她眸光骤然转冷。
清冷气场轰然散开,稳稳压住对方一身彪悍戾气。
“三位若无就诊需求,还请移步。莫耽误后续病患看诊。”
干脆利落,一字不饶,直接下了逐客令。
寸头男人脸色瞬间彻底阴沉。
他死死盯着许清颜,眼神凌厉危险。
“许大夫,你可要想清楚。拒绝萧家好意,在这地界,绝非明智之举。”
“我的医馆,只论医理病情,不问权势纷争。”
许清颜毫无惧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寸头男人目光沉沉审视,又侧头扫过一旁立如磐石、眼神冰冷刺骨的谢乘风。
心头骤然一凛——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十几秒的死寂僵持过后,寸头男人骤然嗤笑一声。
伸手抓回信封,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好!好一个傲骨铮铮的许大夫!
你的话,我一字不落,带回给少爷。”
他深深看了许清颜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有恼怒,有忌惮,更有一丝玩味的兴味。
“希望许大夫的医术、你的骨气,能一直这么硬。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转身带人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擂在地面,声声沉闷,敲在众人心头。
直到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巷口,紧绷凝固的氛围才骤然松动。
满场皆是众人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谢乘风快步走到许清颜身侧,眉头紧锁,低声叮嘱。
“萧烬予的人向来睚眦必报。你当众拒绝拉拢,等于直接打了萧家的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许清颜抬眸望向门外沉沉阴天,目光幽深莫测。
风起,已是必然。
“我知道。”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冰冷锐意。
“有些路,选了就无从回头。
与其被动蛰伏,任人窥探拿捏,不如主动亮明底线,逼他们露出爪牙。
萧烬予……这,仅仅只是开始。”
收回远眺的目光,她神色重归平静。
低头看向未写完的脉案,重新执起毛笔。
方才那场暗流汹涌、针锋相对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下一位。”
清越安稳的嗓音响起,瞬间抚平全场人心的慌乱。
谢乘风望着她沉静笃定的侧脸,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
他心知,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已然临近。
而他,此生寸步不离,誓死守护。
黑道笼罩的黑色面纱,已然掀开一角。
狰狞暗流,悄然涌向这间小小的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