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风沙压着地平线滚过来,天地灰黄一片。沈禾仍蹲在骆驼腹侧,干饼在嘴里嚼了许久,牙根发酸。她没咽,舌尖抵着上颚,借咀嚼的力道稳住呼吸。风稍弱,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沙地——某处沙面颜色略深,裂纹呈放射状,像被无形的手撕开过。
她放下饼,伸手摸了摸那片沙。指尖微潮,再按下去,沙粒黏腻。她不动声色,将左袖卷起一截,虎口疤痕贴地。烫疤早冷硬,但触感比手掌更细,她凭这处旧伤辨出地下有温差。
年轻驼夫靠在背风坡,见她动作,嗤了一声:“女人家掘沙,当自己是地鼠?”旁边人跟着笑,声音闷在布巾里。
沈禾不答。她解下布鞋,塞进包袱,赤脚踩进沙坑。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弯腰抽出兽骨刀,开始挖。
刀刃切入沙层,起初松软,越往下越紧实。她用裙摆兜住挖出的沙,一趟趟倾倒到远处。沙尘扑脸,她只露一双眼睛,盯住坑底。约半刻钟,沙壁渗出浑浊水珠,顺着刀痕往下淌。她停手,从油纸包里取出三层布巾,叠成滤层,接住滴水。泥浆过两遍布,落进粗陶碗,积了小半碗。
她没喝。先掰开一块炊饼,浸进水里泡软,送到老骆驼嘴边。那驼先前趴着不动,此刻鼻翼抽动,低头舔食。她盯着它的眼睛,等了一炷香工夫,见它站起身,打了个响鼻,才转身把碗递给年长驼夫。
老驼夫接过碗,眯眼看她:“你怎知这里有水?”
“沙裂如蛛网,是根茎撑破的。”她声音哑,风吹裂了唇,“地瓜根埋得深,能锁住雨季存水。我老家旱年,人常挖它救命。”
年长驼夫点头,抿了一口。水涩,带泥腥,但他没吐。他把碗传给身边两个脱水的驼夫,最后递回沈禾。
她只沾了沾唇。然后蹲回坑边,继续挖。这一回,她找对了位置,坑底很快涌出更多浑水。她加厚滤布,换大碗接。
年轻驼夫们不再笑。一人走过来,接过她的刀:“我来。”
另一人解下皮囊,把剩水倒进共用水袋。年长驼夫默默解开腰带,将皮袋系在身前,开始统一分配:每人每日两碗,早晚各一,由他亲自舀取。
沈禾坐在沙坑旁,喘气。脚底被沙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她把布鞋重新穿上,低头看那碗泥水——底下沉淀着黑渣,水面浮着细毛。
“风沙埋路,也藏生机。”她抬头,声音不大,却让几个正喝水的人停了手,“你们看这地瓜根,深埋三尺,不争日光,却蓄水养命。人若肯低头挖一寸,何愁无出路?”
没人应话。一个年轻驼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忽然起身,走到她挖的坑边,跪下就刨。另一个跟着上去。沙坑渐渐加深,三人轮换着挖,节奏稳了下来。
年长驼夫走到沈禾身旁,递来一块干肉:“吃点。”
她摇头:“留着赶路用。”
老驼夫没收回,放在她包袱边上。他站在沙丘高处望了一圈,天色依旧昏沉,风势未歇,但沙丘轮廓已不再移动。他回头看了看那口沙坑,水还在渗,虽慢,但没断。
“我们能在原地撑三天。”他说,“若风停,明日可走。”
沈禾点头。她靠着骆驼坐下,闭眼片刻。耳边是沙粒刮地的声音,还有人挖沙的闷响。她左手搭在膝上,虎口疤痕露在外头,沾了泥也没擦。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拍她肩。她睁眼,是那个先前讥讽她的年轻驼夫,手里捧着新滤出的一碗水。
“你先喝。”他说,“干净些。”
她接过碗,没推辞。水还是涩,但她一口喝尽。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抽打地面。驼队缩在背风坡,有人守沙坑,有人固驮架,动作不再散乱。沈禾站起身,走到骆驼旁检查绳索。她把水囊重新绑好,放在双峰之间,又用厚布盖住干粮袋。
年长驼夫走过来,低声问:“还能走多远?”
她望着沙海深处:“只要水不断,就能往前挪。”
老驼夫点头,把手按在她肩上:“你指路,我们跟。”
她没应,只抬头看天。黄雾依旧压着地平线,但风势比先前弱了。她摸了摸包袱角,确认油纸包还在,然后从内袋取出最后一块炊饼,咬了一口。
饼干硬,咬着费牙,但她嚼得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