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林远站在公司地下三层灵体安置所的门口,左手拿着那枚刚拿到一天的观测者徽章,右手提着一袋小鱼干。
苏眠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端咖啡,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墨斗让她帮忙调阅的煤球近期健康报告。
墨斗蹲在林远脚边,尾巴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幅度轻轻晃着,耳朵朝安置所门的方向压得很低。
“进去之后不管煤球认不认得出我,你都不要说话,我来跟它沟通。”
墨斗的声音很平,平到林远觉得它在进门前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都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灵体安置所的环境比林远想象的要好得多,是一片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覆盖的开放式空间,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适合不同类型灵体居住的环境。
猫类灵体生活区在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藤编的猫窝,每个窝前面都有专属的食盆和水碗,食盆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入住灵体的名字和编号。
煤球的窝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是特制的,能透进模拟自然光的暖光,窗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绒毯,煤球就趴在那块绒毯上。
它跟墨斗描述的完全一样,灰白相间的条纹,琥珀色的眼睛,左耳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第一次出任务时被污染物刮伤的。
它正在用前爪洗脸,动作很慢很悠闲,看到有人走过来只是耳朵转了一下,眼神里没有警惕也没有熟悉,只有一种对待陌生访客的礼貌性好奇。
“煤球。”墨斗叫了它的名字。
煤球的耳朵又转了一下,它看着墨斗,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认出旧搭档的波动,但它歪了歪头,像是觉得面前这只黑猫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墨斗没有走过去。
它只是把嘴里叼着的小鱼干放在离煤球窝边大概半米远的地方,然后退回到林远脚边,坐下来,尾巴安静地搁在前爪上。
煤球看了看那条小鱼干,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去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墨斗,用一种很轻很礼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谢谢,这个牌子的鱼干我以前好像吃过,但是想不起来是谁给我的了。”
墨斗没有回答。
它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但它只是把那条小鱼干又往煤球的方向推了推。
“吃吧,以后每周都给你带。”
林远蹲下来,把口袋里的观测者徽章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徽章上那颗淡金色的宝石在接触到安置所暖黄色灯光的瞬间突然亮了一下,是从宝石内部自主发出的淡金色光晕,跟煤球耳道里曾经卡过的那枚碎片、跟方秀兰金属牌上的能量残留以同一种频率缓缓跳动着。
煤球停止了吃鱼干的动作,它转过头看着林远手心里的徽章,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宝石的淡金色光晕,然后做了一个让墨斗尾巴彻底僵住的动作,它在徽章前面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猫只有在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肚皮,而煤球对着的是一枚徽章,一枚跟它耳道里卡过的碎片同源的徽章。
它不记得墨斗了,但它记得这束光。
墨斗的耳朵往两边压得很低很低,但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煤球在徽章的光里翻了好几次身,尾巴在光晕里甩来甩去,灰白相间的毛被淡金色的光染成了一种极温暖极柔和的颜色。
苏眠在林远身后蹲下来,把那份健康报告从档案袋里抽出来递给林远,压低声音说:
“报告上说煤球的身体状况很好,记忆虽然缺失了大部分,但对特定能量波动的反应一直很积极。
之前安置所管理员试过用各种道具来刺激它的记忆,都没什么反应,唯独对跟编剧代行者相关的高阶能量残留,它会表现出明显的关注。
它的记忆缺失不是物理性的脑损伤,是被编剧代行者强行切断的,切断的位置很精准,只拿走了它对搭档的认知,它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墨斗是谁。”
苏眠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怕吵到煤球,又像是怕吵到墨斗。
林远把徽章放在煤球窝边的窗台上,让那颗宝石的光刚好能照到煤球最喜欢的那个角落。
煤球立刻从地上跳回窗台,在光斑里盘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尾巴以跟墨斗同一种频率轻轻晃动着。
墨斗站起来,走到窗台下面,仰头看着盘在光里的煤球,尾巴终于不再僵着,开始轻轻晃动。
它说了一句只有煤球能听懂的话。
“胡须断了要叼回来,我给你留着。”
煤球没有回答。
但它的耳朵朝墨斗的方向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
墨斗的尾巴在那一刻晃得跟煤球完全同步,两只猫的尾巴节奏一模一样,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刻进本能里的默契从来没有消失过。
安置所管理员从旁边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看手里的记录本,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明显被触动的语气说了一句:
“煤球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它的左耳,刚才你放徽章的时候它让你碰了,这是好兆头,它的记忆虽然回不来,但它对你的信任还在。”
林远从安置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老魏。
老头靠在墙上,保温杯夹在腋下,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表情。
“方秀兰当年用气象台救了整个乡的庄稼,她的系统虽然解绑了,但她残留在金属牌和徽章里的能量一直在保护她生前接触过的人和动物。
煤球在公交总站任务中被编剧代行者袭击的时候,它耳道里那枚碎片吸收了一部分代行者的攻击能量,替它挡下了最致命的那一下。
它失去了搭档的记忆,但没有失去对搭档的本能信任,这份信任方秀兰替它保留了这么多年,等你带着徽章来唤醒。”
林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淡金色宝石。
方秀兰在田埂上推乌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她留下的能量会在这么长时间之后还能帮一只素不相识的狸花猫保留住对搭档的最后一丝信任。
她把观测者序列全套观测工具分散藏在时间夹缝、记忆深处和公司封存库三个地方,每一件东西都在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了作用,没有浪费任何一丁点。
连她残留在煤球耳道碎片里的那一点余温都被省着用了这么久。
下午林远在休息室里把煤球的健康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苏眠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面前摊着老魏的训练计划,安静地陪他一起看。
墨斗趴在暖气片上,尾巴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它的耳朵一直朝林远的方向转着。
林远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管理员手写的一段备注,
“煤球近期对特定能量波动的反应频率显著增加,建议由携带高阶能量信标的干员定期探访,每次探访时长不少于半小时,可能对修复其长期记忆有积极作用。”
高阶能量信标指的就是他口袋里的观测者徽章,方秀兰留给他的东西又多了一个用途,帮墨斗的搭档慢慢找回记忆。
虽然管理员说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能找回一点点,哪怕只是让它想起小鱼干是墨斗送的,也值得每周都去一次。
“以后每周陪你去一次安置所。”苏眠放下咖啡杯,在训练计划上写下一行新的备注,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墨斗先开口了。“每周一次太少了,两次,一次带小鱼干,一次带徽章,小鱼干不能断,徽章也不能断。”
它的耳朵还是朝林远的方向转着,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傲慢,但傲慢底下的东西它不藏了。
从宠物诊所里找到第三枚碎片到今天在安置所里看着煤球在徽章光里翻身,它等了太久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林远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它在公交车上趴在隔板前面用爪子按住那道抓痕的力度,
想起它在诊所笼子前低头闻旧毯子时尾巴完全静止不动的姿态,想起它刚才把小鱼干放在煤球窝边时放下鱼干立刻退后半米的克制。
这只黑猫等了这么久,等到第三枚碎片被找到,等到编剧代行者的残影被光柱击退,等到煤球在方秀兰的徽章光里露出了肚皮。
它等的每一件事都值得。
“好,每周两次,小鱼干我买,徽章我带着。”
林远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从午后的角度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面完整的真实之镜上,
镜面映出休息室里暖黄色的灯光、墨斗团在暖气片上晃着尾巴的轮廓、苏眠靠在窗台边喝凉咖啡的身影。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问明天周末带苏眠去他家吃饭他妈说要多准备几个菜。
王建国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消息让林远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终于带她来见我妈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俩只是搭伙抓鬼的同事。”
林远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赶紧回了一条“就是同事真的是同事你别多想你妈糖醋排骨多放点醋苏眠喜欢吃酸的”。
他发完之后偷偷看了苏眠一眼,她还在低头看训练计划,像是没注意他在跟谁聊天。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比在电影院说“笑得挺明显的”那次更大了大概零点几毫米。
老魏从门口经过,探进半个身子,老头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是没拧紧,茶香飘了一走廊。
“对了,公司刚接到一个任务通知。
城西一个拆迁区出现了空间型污染物,等级暂时定在蓝级,信号特征跟上次公交总站的末班车有部分重合。情报部初步判定为编剧代行者在城西留下的另一个印记。
周岩的借调期明天结束,这个任务他带队,你们第七行动组全员出动,加上墨斗,具体安排明天早上开会再定。”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远,“上次你在末班车里用吐槽弹幕包裹售票员残影的方式帮了很多被困记忆碎片的人。
这次拆迁区的污染物可能跟某个被遗忘的群体记忆有关,你的经验和全套观测工具可能会派上大用场。”
林远把真实之镜从茶几上拿起来,镜面里映出的金色光晕还在缓缓旋转,方秀兰说过石头太重了搬不动,但有人能。
编剧代行者也许布下了更多的碎片和印记,但他现在有真实之镜看穿伪装,有金属牌感知能量,有徽章确认身份,还有身后一群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旁边的人……和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