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便利店门口停了许久,我坐在驾驶座上,额头的血已经干了,混着灰尘黏在皮肤边缘。创可贴贴歪了,一半翘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轻轻晃动。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系统提醒,我没看,锁了屏,放回口袋。
夜色渐浓,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雾。我把车重新发动,方向盘转过熟悉的弧度,驶向许宅的方向。这条路我走过三年,每天晚上都这样回来,安静地穿过城市灯火,回到那个名义上属于我的家。
客厅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时,许清越正坐在沙发上,没换衣服,也没卸妆,手里握着一杯水,指节微微泛白。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肩上的破口和额角的创可贴上,眼神顿了一下。
“还没处理干净。”她说。
我没有应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站起身,走到药箱前翻找,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酒精棉、纱布、胶带,一一摆上茶几。她示意我坐下。
我坐了。
她蹲下来,手抬到我面前,指尖碰到我额角时,抖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自己知道。她停住,低声道:“疼吗?”
“不疼。”
她没再问,继续擦伤口。酒精渗进裂口,有点刺,我没动。她的手指很稳,只是呼吸比平时慢了些。灯光照在她脸上,耳后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和母亲镯子上的刻痕位置几乎重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抓住。
“你总是这样……一个人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纱布,又说:“我在监控里看过你。下雨天,你帮工人搬货,鞋都湿透了也不走;有次车胎爆了,你在路边修了四十分钟,没人帮你,也没人问。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可我不敢信。”
她顿了顿,把纱布贴好,手指轻轻按了边角,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我不信一个男人能忍这么久。我不信你图的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报复我父亲。可今天……你说‘不可能看着你出事’,我不是感激,我是突然明白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不再隔着什么。
“你早就知道会有事,对不对?所以你跟了过去。”
我点头。“我知道他们改了路线,换了司机。我不确定是不是冲你来的,但不能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不来吗?会因为危险就躲在家里吗?”
她抿了下嘴,没说话。
“你是许清越。”我说,“你不会躲。”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西装褶皱。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说:“我去倒杯茶。”
我坐在原地没动。
她端了两杯热茶回来,递给我一杯。茶很烫,我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慢慢往上爬。她坐回沙发,离我近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位置。
“今天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望着茶面升腾的热气,“我听到了。”
我等她往下说。
她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一样。”
空气静了一瞬。
她没解释,也没重复,只是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阳台门前,拉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街道的声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出来坐会儿吗?”
我跟着出去。
阳台不大,两张藤椅并排放着,中间一张小桌,上面落了层薄灰。她用手抹了抹其中一张的扶手,示意我坐下。我坐了,她也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月亮出来了,云层散开,银光洒在楼下的花园里。我们谁都没说话。三年婚姻,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坐着,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两个终于愿意停下来的人。
“陈砚舟。”她叫我的名字。
“嗯。”
“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她轻声说,“有我在。”
说完,她身子微微侧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那一瞬间极短,可能只有五秒,也可能更久。我能感觉到她发丝蹭过我脖颈的触感,还有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然后她起身,转身往屋里走。
“我先去休息了。”她说,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也早点睡。”
我坐在原地没动,肩上的温度还在。
过了几分钟,我才站起来,回自己房间。走廊安静,她的房门关着,灯还亮着。我站在她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内没有立刻回应。
我低声说:“以后上下班,我接送你。”
里面静了几秒。
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经过窗边时,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道疤——那是岳父用烟灰缸砸出来的,三年来第一次,我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脱下衬衫,叠好放在床头椅上,袖扣摘下来,轻轻放进抽屉。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窗外城市灯火依旧,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躺在床上,没关灯。
许清越的灯还亮着。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有轻微的翻身声,像是她也没睡。我想起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几秒,想起她说“我也一样”时的声音,想起她摩挲膝盖的动作——她在紧张,但她还是说了,还是做了。
这三年,她把我当透明人,我把自己藏得很深。可今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卧室时,我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监控提示:许清越房间的灯在十分钟前熄灭。她昨晚睡得晚,但终究是睡了。
我坐起身,穿好衣服,整理袖扣。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我拿起外套,走出房间。
客厅没人。
我走到她房门前,停下,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敲门。转身走向玄关,穿上鞋,开门出去。
楼下,我的车停在老位置。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许宅的大门静静立在晨光中,窗帘未动,没人送我出门,也没人叫我留下。
但我没走。
我把车停在原地,熄火,等待。
大约二十分钟后,二楼窗户的帘子被拉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几分钟后,单元门打开,许清越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后的小痣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她看到我的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拉开副驾门。
“你怎么在这?”她问。
“我说过。”我看着前方,“以后上下班,我接送你。”
她没说话,坐进来,关上车门。
我重新发动车子,挂挡,缓缓驶出小区。阳光洒在路面,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