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墨染把画卷往怀里收了收,右手始终贴在卷轴末端。那丝震动还在,比昨夜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东西在地下走动。
陆离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轻。他蹲下身,手指擦过一块裸露的岩石表面——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苔,干得一碰就碎。他抬头看墨染:“这地方不对劲,树皮都发黑。”
墨染走近,从袖中取出玉简,在岩面划过。玉简微亮,映出几道断续的灵能轨迹,颜色浑浊,像被搅过的泥水。“不是自然污染。”她说,“是人为引导过的流脉,有人在抽灵力。”
陆离站起身,枪套已经解到一半。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把背靠在了一棵枯松后。墨染知道他在听风里的动静。他们之前遇袭时,恶灵都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没有声音,只有空气突然变重的那一瞬。
她咬破指尖,在画卷边缘画了个小符。纸面轻轻一震,红光重新浮现,指向东南深处。“还有三里。”她说。
“走左边。”陆离低声道,“右边地上有压痕,不是脚印,是拖行的。”
两人绕开右侧林子。地面渐渐倾斜,草木稀疏得厉害。走到一处断崖边时,墨染忽然停步。她盯着前方雾气里的一片空地——那里原本该有棵树,可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啃掉的。
“你看。”她指了指。
陆离眯眼看了片刻,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他弯腰割下一截枯藤,甩出去试探。藤条刚落地,空气中就泛起一圈涟漪。紧接着,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操控的线偶。
墨染立刻展开画卷,笔尖蘸血写下“封”字。一道墨环飞出,套住最前面那只恶灵的脖子。但它没挣扎,反而猛地扭头,对着空中某一点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它在传信号!”陆离抬枪射击,子弹穿透第二只恶灵的胸腔,黑气炸开,却没能阻止它抬起手臂——手腕内侧那枚符核闪了一下蓝光。
第三只恶灵趁机扑向墨染。她侧身避让,右臂旧伤处一阵抽痛,笔差点脱手。她咬牙,在空中补画一道逆引符,强行将三只恶灵拉入画境边缘的虚影层。封印完成时,画卷表面又多了两条细裂纹。
“这次撑不了太久。”她喘着气说。
陆离走过来扶她一把:“你留着灵力,后面还会更多。”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想留一只。”
“你想取符核?”
她点头:“上次只拿到影像,这次要实物。”
陆离沉默两秒,把枪塞进她手里:“那你躲好,我去剥。”
“太危险!”
“它们攻击你的时候才会集中。”他说,“我引开它们,你找机会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枪声接连响起,惊起一群飞鸟。墨染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扑杀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林子里。她闭上眼,神识探入画卷,锁定其中一只尚未完全封印的恶灵残魂。
片刻后,陆离回来了,左手缠着布条,掌心托着一个银匣。他打开一角,露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符核,七道刻痕清晰可见。“拿到了。”他说,“但它开始溶解了,最多撑六个时辰。”
墨染接过银匣,用玉简扫描一遍,确认结构无误。她把它放进特制的封存袋,收进内袋。“回去之后得让白老看看。”她说,“这个变体……比我想象的还接近正统笔意。”
陆离点头,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山谷:“我们得快点。”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里走,植被越是稀少。最终,他们在一片倒塌的石林中停下。中央有一座半埋于土中的祭坛,表面覆盖着扭曲的青铜符文,倒刻着嵌入石缝,线条像是挣扎的人形。
“这就是源头?”陆离低声问。
墨染没答。她盯着那些符文,指尖微微发麻。她从随身包裹里取出空白玉简,轻轻贴在石柱底部。拓印过程很慢,每一道符痕都需要完整复制。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完成时,画卷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她踉跄一步,扶住石台才没摔倒。
“怎么了?”陆离立刻警戒。
“不是我。”她盯着画卷,“是它自己在动。”
陆离靠近,看到画卷表面浮现出一丝金光,转瞬即逝。他知道那是墨魂意志的反应——只有遇到真正危险的东西时,它才会这样示警。
“拓好了。”她收回玉简,声音有点哑,“我们先离开这儿。”
他们退到一段距离外,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作为临时据点。墨染盘膝坐下,将心神注入画卷,启动“灵讯传书”。一道微弱的光束从卷轴末端射出,连向远方藏匿居所的方向。
等待回信的过程很安静。陆离守在洞口,检查弹药和通讯装置。他试了几次远程联络码,都没反应。“信号还是被压着。”他说,“这种地方,老办法才管用。”
墨染没说话,只是把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目调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右臂的疼痛一直没有消下去。但她知道不能休息太久。
几个小时后,玉简忽然亮了一下。她睁开眼,迅速接入信息。
白老的回信来了。
【收到拓片与符核数据。经比对《墨族禁录·卷三》,确认此为“封神残纹”,属远古镇压仪式专用符系。现被人反向使用,极可能是解封前置步骤。若七日内无人阻止,封印之地恐将裂开一线。切记:勿触原址,勿引共鸣。】
墨染看完,把玉简递给陆离。
陆离读完,眉头一直没松开。“解封?”他低声问,“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她说,“但能改墨家笔意,还能找到封神残纹……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事。”
“柳如烟?”
“不像。”她摇头,“她想的是掌控,不是释放。”
洞外天色渐暗。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墨染把玉简收好,握紧了画卷。她想起昨夜那股从地底传来的搏动感,现在终于明白是什么了。
不是复苏,是苏醒。
有人正在挖开不该碰的东西。
陆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查。”她说,“既然他们要用符文解封,那就一定还需要别的材料。我们得抢在他们集齐之前,找到下一个节点。”
“你不累?”
“累。”她抬眼看陆离,“但我不能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外套递给她:“披上,夜里冷。”
她接过,却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她的手一直没离开画卷,指腹能感觉到那一丝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
远处山脉轮廓沉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而在更深的地方,大地深处,某种东西仍在缓慢搏动,如同沉睡心脏的第二次抽搐。
墨染站起身,拍掉衣角的尘土。她的目光落在东南方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道断裂的崖壁,形状像被刀劈开。
“走吧。”她说。
陆离点点头,握紧枪柄跟了上去。
风卷起她衣角的一角,露出内衬上那道未拆的旧线头。那是白老早年缝的,一直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