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断裂崖壁,碎石簌簌滚落。墨染抬手扶了扶肩上的画卷,右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她没吭声,只是把左手贴在岩壁上稳住身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苔藓——干得发脆,一碰就化成粉末。
陆离走在前头,枪柄握得紧,脚步轻而稳。他回头看了眼墨染,见她站定不动,便放慢步伐:“还能走?”
“能。”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没抖。
两人继续往上。地势越走越陡,玉简拿在手里,屏幕忽明忽暗,信号断得厉害。墨染试着注入灵力,玉简只亮了一瞬,随即熄灭,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不行。”她收起玉简,“探测失效了。”
陆离皱眉,蹲下身用枪托敲了敲地面。岩石发出闷响,不是实心的。“下面空的,可能有裂层。”他说,“你感觉到了吗?脚下在震。”
墨染闭眼片刻。那股震动确实存在,极细微,却持续不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脉搏。她的画卷忽然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一道微弱金光自卷轴边缘渗出,映在掌心。
“它在动。”她说,“不是警告……是引导。”
“往哪?”
她顺着金光指向抬眼,望向东南方一处低洼地。那边雾气浓重,隐约露出几截倒塌的木梁和焦黑的瓦片。“那边有人。”
“不可能。”陆离立刻道,“这种地方,活人都撑不过一夜。”
“不是恶灵。”墨染盯着画卷,“是活人的灵光,很弱,但干净。”
陆离沉默两秒,把枪换到右手,挡在她身侧:“我去探路,你跟在我后面。”
他们绕过一块倾倒的巨石,拨开枯草丛。坑底凹陷处,蜷着一个人影。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衣衫破旧,袖口磨得发白,却整整齐齐掖在腰带里。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红绳,掌心紧握着一块碎裂的灵镜残片。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神清亮,没有慌乱。
墨染第一反应是:这双眼睛,看得太深了。
“你是谁?”陆离枪口微抬,没对准她,也没放下。
少女喘了口气,慢慢松开手指,让那块残片露出来。“我叫苏瑶。”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青溪村的人……三天前,村子没了。”
“怎么没的?”墨染问。
“恶灵。”苏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带着符核来的,和你们之前杀的那些一样。它们挖地下的东西,抽灵脉,村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我和一只老狗……它昨晚也死了。”
陆离没动,目光落在她脚边——确实有一小堆焦土,形状像蜷缩过的痕迹。
“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躲。”苏瑶抬眼看他,“躲在井底,用泥封住呼吸口,靠这面镜子感应外面动静。它是我娘留下的,能照出灵流走向。”
墨染盯着那残片。画卷又热了一下,像是回应。
“你能让我看看它吗?”她问。
苏瑶犹豫一秒,把手伸出来。墨染走近,没碰她,只让画卷悬在残片上方。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卷轴垂落,轻轻搭在碎片边缘。片刻后,画卷恢复平静,热度减退。
“没有污染。”墨染低声说。
“你也看得见?”苏瑶忽然问。
“什么?”
“画境边缘。”她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能看见一层薄光,围着你那幅画转。就像……门框。”
墨染心头一跳。这话没人说过。连白老都没提过这种感知。
“你到底是谁?”陆离语气沉下来。
“幸存者。”苏瑶收回手,重新握住残片,“我想找它们算账。我知道它们要去哪,也知道它们在找什么——封神残纹的另一半阵基。你们也在查这个吧?不然不会往这边来。”
陆离看向墨染。她正盯着苏瑶,眼神复杂。
玉简突然震动。一道光束从内袋射出,接通灵讯。白老的声音传来,压得极低:
“墨染,别信她。外来灵感知者,九成是污染体伪装。她们会模仿人类记忆,编织悲惨经历,引诱猎物靠近。隔离观察,等我亲自来辨识。”
通讯切断。
山风刮过,吹起三人衣角。陆离没收枪,反而更警觉。
“你听见了。”墨染看着苏瑶。
“听见了。”苏瑶点头,“我不怪他。换了我,也不信。”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你们在动真格的。”她苦笑一下,“别人要么逃,要么装看不见。只有你们,在追着那些东西打。而且……”她顿了顿,“我能帮你们找到下一个节点。它藏在地下三层,普通探测器根本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陆离问。
“我试过。”她说,“我用血喂镜子,能引动地脉共鸣。代价是……每次都会疼很久。”
墨染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画出活物那天,手腕裂了三道口子,血滴在纸上,画里的鸟才飞起来。
“试试。”她说。
“什么?”陆离立刻反对,“现在?在这种地方?”
“就在百步内。”苏瑶闭上眼,“我能标出三个潜藏污染源的位置。如果错了,你们随时可以丢下我。”
陆离还想说什么,墨染抬手止住他。她盯着苏瑶的脸,看她有没有一丝闪躲。
苏瑶没动。
片刻后,她指尖轻点地面。一道微光自她指腹渗出,沿着泥土蔓延。空气中浮现出三条半透明的轨迹,呈弧形分布,终点指向一处塌陷的屋基。
墨染取出玉简,重新启动。信号依旧紊乱,但她手动输入坐标,调出已知污染图谱。三条轨迹,与数据库中标记的异常点完全重合。
“位置对。”她抬头,“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原理。”苏瑶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光,“我从小就能看见这些线。村里人说我是灾星,可我娘说……这是天赋。”
陆离终于把枪收进套里,但手仍按在柄上。“就算你能定位,也不能说明你会站在我们这边。”
“我没有家了。”苏瑶声音很轻,“我只能往前走。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先去探路——死在前面也好过一个人烂在荒地里。”
墨染看着她。那张脸很脏,头发乱糟糟扎着,可眼神一直没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躲在祠堂角落,听着外面喊打喊杀。那时候,也没有人信她。
“我给你个机会。”她说,“帮我找一个东西。”
“什么?”
“下一组符文阵眼。”墨染拿出玉简,“它不在地表,藏在岩层下。你能找到吗?”
苏瑶接过玉简,指尖抚过屏幕。她没说话,割破手掌,将血滴在灵镜残片上。血珠顺着裂痕滑落,渗入泥土。她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音调古怪,像是某种古语。
大地微微一颤。
空中浮现一幅虚幻地图,层层叠叠,如同地质剖面。最底层,一点红光闪烁,标注着精确坐标。
墨染对比数据。完全吻合。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墨色纹路如水流环绕,中央刻着一个“墨”字。“拿着。”她说,“这是墨魂印记。从现在起,你算我们的人。”
苏瑶接过玉牌,手指发抖。她没说话,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掌心,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离走到墨染身边,压低声音:“你真信她?”
“我不信所有人。”墨染望着远处,“但我信这幅画的感觉。它刚才……在欢迎她。”
陆离没再反驳。他检查了弹匣,背起包:“走吧。天快黑透了。”
苏瑶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但没掉队。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玉牌,又迅速收好。
队伍朝东南方移动。前方是一片焦土废墟,屋舍尽毁,土地干裂如龟背。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墨染走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四道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荒原上——她,陆离,苏瑶,还有一道微弱的光束自远方持续连接,来自白老所在的方向。
她握紧画卷,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
不是孤身一人了。
风更大了,吹得衣袂翻飞。苏瑶忽然停下,抬头望向废墟深处。
“那里。”她指着一处塌陷的祠堂,“有东西在动。”
墨染立刻展开画卷,笔尖蓄势。陆离拔枪,护在她侧后。
“不是恶灵。”苏瑶摇头,“是灵能节点……它在自己重组。”
墨染看向玉简。屏幕上,一点红光正在缓慢聚合。
“它知道我们要来。”她说。
队伍停下,站在废墟边缘。夜风卷起尘土,迷了眼。苏瑶抬起手,用袖子替墨染挡了一下风。
墨染愣了下。
苏瑶收回手,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陆离看了看两人,默默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
前方焦土延伸至山脚,裂缝纵横。而在最深处,大地之下,那股搏动感再次传来,比以往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