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露水还挂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上。元昭踩着湿痕一步步往上走,靴底留下浅淡印子,像昨夜未干的墨迹。她刚从暗道出来,衣摆沾了潮气,发带松了一截,垂在耳侧。风一吹,那缕发丝就扫过脸颊,她没去理。
山门大开,晨课未起,院中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她刚踏上第三级台阶,便见两个青衣随从抬着个红木匣子,立在门侧。匣面雕金嵌银,锁扣是铜铸的虎头,张着嘴,像是要咬人。两人低着头,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再往后几步,周砚站在阶下平地上,一身素色直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他没戴帽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笑,也不怒。
元昭停下脚步。
“你来做什么?”她问。
周砚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才道:“昨夜之后,有些话该说清楚。”
“我已经说完了。”她说,“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没继续装下去。不必带东西来。”
“这不是谢礼。”他摇头,“是诚意。”
“诚意?”她冷笑一声,“拿黄金当诚意?你们这些人,总以为钱能买通一切。”
“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他说。
“对我而言,连一包粗盐都不如。”她转身面向山门,背对着他,“书院开门,不为敛财。收钱,就是卖命。我不缺钱,更不缺你这种‘诚意’。”
随从互看一眼,手仍稳稳托着匣子。
周砚没动。风吹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知道我为何送来这匣子?”他终于开口。
“无非是想拉近关系,探些虚实。”她淡淡道,“你昨夜现了形,今日就登门送金,是怕我疑心太重,不肯信你半句真话。可你错了——我不需要你信我,也不需要我相信你。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交易。”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是来交易的。”
“那你是什么?”她回头看他,眼神冷,“一个伪装成乞丐的钦差?一个半夜蹲屋檐查机关的王爷?还是……想用钱堵住我嘴的人?”
他没答。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下,极轻,像刀刃刮过铁皮。
“你若真有诚意,”她说,“就把这匣子砸了,把金子分给青石镇的灾民。那才是正经事。”
周砚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昨夜她敢炸王府牌匾,今日就能当面摔了他的黄金。
良久,他抬起手,对随从挥了挥。
两人立刻转身,抬着匣子往山下走。木匣沉重,压得他们脚步微沉,但没人敢放慢。
周砚仍站在原地。
“你不问我接下来打算如何?”他问。
“与我无关。”她说,“你是谁,要做什么,都不归我管。只要不踏进这道门,不动书院一人一物,你想查谁,想去哪,我都不会拦。”
“若我想留下呢?”他问。
她眉梢微动,随即冷下脸:“这里不留外人。”
“我不是外人。”他说,“昨夜之后,我们都清楚彼此是谁了。”
“清楚又如何?”她反问,“你仍是你的王爷,我仍是我的三师姐。身份揭了,不代表什么都会变。”
他望着她,许久才道:“你比我想的更难接近。”
“不是难接近。”她说,“是我根本不想让你接近。”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转身拾级而上,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阳光照在她肩头,映出一层薄金。
周砚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转身,朝山下走去。
---
回廊底下,花西月坐在抄经台旁,手里握着一支秃笔,纸上已写了数行字:
“黄金千两叩山门,三姐冷眼掷尘埃。王爷俯首求一见,不为情缘只为债。”
她念了一遍,轻轻摇头:“不对,太直白了。”
又提笔改:
“金玉满堂难动心,霜雪眉目拒王音。山门不纳权贵礼,唯有清风识此身。”
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扬。
这时,小厮端着砚台过来,战战兢兢地问:“三师娘,这……真是今日发生的事?”
“亲眼所见。”她合上纸页,吹了吹墨迹,“就在一个时辰前,周砚带着黄金来,元昭连匣子都没打开,直接让他抬回去。”
“那……千两黄金就这么走了?”
“走了。”她叹口气,“可惜了,这么些金子,够我写三年话本不愁墨了。”
小厮咽了口唾沫:“可您不是最讨厌权贵吗?怎么还觉得可惜?”
“我不是可惜金子。”她斜他一眼,“我是可惜这个故事不够热闹。要是元昭当场拔剑劈了匣子,金子炸得漫天飞,那才有意思。”
“那您打算怎么写?”
她翻开新纸,蘸墨落笔,边写边念:“《落难王爷爱上我》第一章:他携千金登门,只为换她一笑。她冷面相对,只道‘你我无缘’。他黯然离去,却不知,她窗前已挂起一盏孤灯……”
小厮听得入神:“真写了灯?”
“没有。”她嗤笑,“但我得让读者以为有。世人不爱听真相,就爱看情缘。你说一个女子拒金守节,有几个肯读?可你要说她心里藏人,夜里点灯,那销量立马翻倍。”
“那……元昭知道您这么写吗?”
“她不知道。”花西月笔锋一转,写下标题,“等她知道的时候,全天下都传遍了。”
小厮低头看那行字,念出声:“‘黄金难撼书院门,唯有一人心动摇’?”
“对。”她微笑,“动摇的是谁的心,由读者自己猜去。”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弟子们晨读的声音,朗朗入耳。
“你说,她真的不动心吗?”她忽然问。
小厮一愣:“谁?”
“元昭。”她眯起眼,“面对那么多金子,面对那么个人,站那儿一动不动。换作是我,至少得掂量一下那匣子有多重。”
“可她是三师姐。”小厮认真道,“她说不收,就是不收。”
花西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元昭不是凡人。能在七岁那年烧了《三十六计》还活下来的,就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但她也知道,人可以拒金,可以拒权,可以拒一切外物。
唯独难拒一个“懂”字。
周砚昨夜能顺线摸到屋檐,说明他早就在查她。他今天能送来黄金,说明他试过所有方式接近她。他被拒之后没怒,没走远路,而是站在原地说“若我想留下呢”——这话不像威胁,倒像试探。
试探她心里有没有一丝松动。
花西月提笔,在稿纸角落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周”字,又画条线连向“元”,最后打了个叉。
“还没到时候。”她自语,“但快了。”
她唤小厮:“磨墨,我要润色开篇。今晚之前,得把第一章送到临阳镇百晓楼。”
“是。”小厮应声而去。
她独自坐着,风吹动纸页,发出沙沙声。她望着山门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一主二仆抬着金匣离去的背影。
阳光渐高,露水蒸干,石阶上的脚印也慢慢消失。
书院恢复了平静。
元昭穿过庭院,走入内院,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软剑,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兵法残卷》。她走到桌前,将昨夜带回的机关绳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坐下,执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周砚,可信度:三成。动机不明。后续观察。”
写完,合上纸页,压在砚台下。
窗外,槐树影晃动,一片叶子飘落,正好盖在窗台上那枚铜钱钥匙上。
她没去拿。
阳光照进来,铺满半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