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推开房门时,日头已爬过屋檐。她刚把那张写着“周砚可信度三成”的纸压进砚台底下,就闻到一股浓香从厨房方向飘来,混着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皱了眉。
这味道不对。既不是补气的黄芪炖鸡,也不是驱寒的姜附汤,倒像是谁把整筐药材扔进了锅里煮。
走廊上脚步声渐起,几个小徒弟端着碗匆匆走过,脸上还带着昨夜灾民风波后的疲惫,此刻却都露出几分感激神色。
“大师娘真是菩萨心肠。”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捧着碗小口啜饮,“昨儿个风刮得脑门疼,今儿就有汤喝。”
“可不是?大师娘说这汤叫‘养气固元’,喝了能顶三副膏方。”另一人咽下一口,咂咂嘴,“就是有点涩。”
元昭站在回廊拐角,没动。
她记得孟晚棠前些日子念叨过要熬点温补的汤水,可那女人的手艺……上次说是“润肺止咳糖浆”,结果半个书院咳出黑痰,后来查出来是误加了陈年灶灰。
正想着,孟晚棠本人拎着大勺从厨房探出身子,围裙上沾着不明糊状物,一手叉腰,一手挥铲:“三师姐!你的那份我放桌上了,趁热喝!别又摆那张冰山脸,当心寒气入体!”
元昭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是药,不是毒?”
“呸呸呸!”孟晚棠唾了一口,“我好心好意给你补身子,你还咒我?这可是我亲手配的‘巴戟天’粉,专治体虚乏力、面色发青——你看你现在脸色,跟鬼画符似的!”
元昭抿唇,转身朝自己屋里走。
桌上果然摆着一碗汤,深褐色,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可疑油光。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度刚好。
但她没碰。
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且听下回分解——三更天,风起肚鸣!诸位客官请听真:今日忌饮汤,忌见生人,宜守坑位,莫争高低!哈哈哈,三姐也有今天,冰山崩于一旦!”
元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闭嘴,你又不是大夫。
她盯着那碗汤,犹豫两息,还是端起来走到院角泔水桶前,一倾而尽。
刚放下空碗,就听见东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推门撞锁的声音。
“茅房!快让开!”有人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脚步越来越急,夹杂着压抑的呻吟。一个弟子捂着肚子冲过回廊,差点撞上晾衣绳,嘴里嘟囔:“第三个坑还没占……千万别被人抢了……”
元昭眯起眼。
这才过去一个时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好,没动静。
但没过多久,一股隐隐的绞痛从腹中升起,像有只手在肠子上打结。她立刻站定,指尖掐进掌心,靠疼痛维持清醒。
“哎哟我说吧!”那个嗓门大的小姑娘蹲在茅房门口哀嚎,“这哪是补汤,分明是泻药!我刚进去就没出来过!”
“你算好的。”另一个声音从隔间传出,“我连站都站不稳,扶墙都滑下来三次了。”
元昭咬牙,一步步往自己房间挪。她不能倒,至少不能让人看见她倒。
可刚走到窗边,腹中猛地一抽,她几乎弯下腰去。她死死抓住窗框,指节泛白,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哈哈哈哈!”脑中那个声音炸响,“三姐啊三姐,你也有今天!平日冷脸对人,现在也得乖乖排队蹲坑?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你!”
住口。元昭在心里冷冷道。
“你不信?”那声音阴阳怪气,“等着瞧,更大的还在后头呢——叮咚!贵客登门啦!”
山门铃响了。
守门小厮探头望了一眼,只见周砚立在石阶下,一身素净长衫,身后两名随从捧着礼匣,神情肃然。
小厮刚要开口通报,忽见东厢一口气冲出三人,全都捂着肚子,脚步踉跄,其中一个脱口而出:“快!第三个坑还没占!”
话音未落,三人已连滚带爬冲向茅房方向。
周砚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目光缓缓移向回廊尽头。
元昭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脸色苍白,步伐微浮,努力挺直脊背,拱手行礼:“王爷……恕不远迎。”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未落,腹中一阵剧痛袭来。她猛然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身就走,脚步略显凌乱,背影竟透出几分狼狈。
周砚看着她消失在拐角,默然良久。
他身后随从低声问:“主子,还进去吗?”
周砚没答。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有某人拍打门板的声音:“让让!让我先上!我憋不住了!”
片刻,他抬手,淡淡道:“改日再来。”
随从立刻调转方向,抬着礼匣下山。
轿辇启动那一刻,周砚揉了揉额角,低声自语:“原来……她说的‘不缺钱’是真的。”
与此同时,厨房后柴房里,孟晚棠抱着锅铲缩在角落,耳朵竖得老高。
外面骂声此起彼伏。
“谁做的这毒汤!”
“说是补身,喝完差点把肠子吐出来!”
“大师娘这次真失手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破角布包,上面只剩半个“巴”字,原本贴的是“巴豆粉”标签,昨夜收拾柜子时被蹭掉了。
她喃喃自语:“我就说那粉颜色不对……怎么看着像泻药……可柜子里就这一包带‘巴’字的啊……我以为是巴戟天……”
说着,她抱紧锅铲,一脸悲壮:“完了,花西月那丫头又要写我坏事了,标题准是《大师娘一勺毁全院》……”
元昭回到房中时,腹泻终于缓了下来。
她脱力般倒在床沿,盖上薄被,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缓气。脸色仍有些发白,额头沁着细汗。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映出一片暖光。
她闭了会儿眼,耳边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了。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看向墙上挂着的软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钱。
一切如常。
只是肚子还有点不舒服。
她轻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准备再躺一会儿。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门口。
元昭瞬间绷紧。
但她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的人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应该是某个徒弟路过。
她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枕上。
阳光斜移,照到了她的脚边。
她盯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骂了一句:“说书人,你要是再敢笑我一次,我就把你塞进巴豆粉罐子里封三年。”
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响。
远处,茅房的排队队伍终于开始缩短。
一个弟子扶着墙走出来,有气无力地说:“总算……解放了……”
另一个蹲在门口喘气:“你说大师娘下次会不会改行卖泻药?准能发财。”
没人笑。
大家都累坏了。
元昭躺在屋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骚动,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房门外停留过的那个人,刚刚转身离去的身影,穿着素色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圈旧疤。
那人下了山,坐进轿辇,闭目片刻,低声对随从道:“记一下:扶她书院,不宜午时拜访。”
轿帘落下。
山风穿过林梢,吹动院中槐树。
一片叶子飘落,正好盖在窗台上那枚铜钱钥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