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卷着碎叶打在脚背上,元昭把肩上行囊往上托了托。木箱边角硌得锁骨发酸,里头装的是《女子习武图》摹本和三套换洗衣物,分量不轻。她抬眼往前看,谢惊声正蹦跶着走在前头,小册子举得老高,差点戳到萧玉筝脑门。
“姐妹们!我已拟定《京城打卡十日游》行程单!”谢惊声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又亮又脆,“今日第一站——青石驿歇脚大会!”
楚灵芽立刻从背囊里摸出个铜铃铛晃了两下:“当当当!欢迎入城仪式开始!”
霍九娘哼了一声,大步跨过横在路中间的枯枝:“你这‘大会’要是没饭吃,我就拆了驿站当柴烧。”
“有吃的!管够!”谢惊声翻开册子,念得一本正经,“上午观茶马古道遗风,下午品三绝小吃——豆腐脑、糖油粑、辣子鸡,现炸的那种!晚上围炉夜话,评选‘谁最怕猫’!”
最后那句刚落音,她眼角就往元昭这边一瞟。
元昭脚步顿都没顿,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被软剑磨出的一道浅红印子。她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诸位客官且看好咯,今儿这位冷脸美人,能撑到第几招?”
她没理它。
萧玉筝已经笑得扶住膝盖:“哎哟我的亲娘诶,这项目排得比宫宴还讲究!那我先报名主持‘怕猫大赛’,奖品就定一碗孟晚棠特制养气汤,怎么样?”
“去你的!”楚灵芽跳起来拍她后背,“谁喝谁拉三天!”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前走,连霍九娘嘴角都翘了半分。山路渐渐平缓,远处灰瓦屋檐露出一角,青石驿到了。
进了驿站院子,人声扑面而来。商队的骡马拴在槽边,脚夫蹲在地上啃干饼,几个穿粗布衫的小童围着她们指指点点。
“是戏班子吧?”一个鼻涕娃仰头问爹,“女的还背刀?”
他爹啐了一口:“瞧你那眼力,顶多是走江湖卖药的。”
谢惊声耳朵尖,立马掏出小本子记上一句:“民间误判率高达九成,需加强形象宣传。”
楚灵芽却眨了眨眼,悄悄把手伸进背囊。片刻后,她不动声色把一对鞋垫塞进萧玉筝靴筒里。
萧玉筝迈出一步——“呱!”
再迈一步——“呱呱!”
一群孩子顿时炸了锅,追着她满院跑:“会叫的姐姐!会叫的姐姐!”
萧玉筝也不恼,反而扭着腰肢走得更欢,每步都踩得响亮,引得孩童笑声不断。她回头冲楚灵芽挤眼,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蜜饯撒出去,孩子们哄抢成团。
霍九娘看得直摇头:“你们倒是会玩。”
“这叫化尴尬为贵客。”谢惊声合上本子,压低声音,“等会我要写篇《六女闯驿记》,标题就叫‘一声呱鸣震八方,仙人下凡饮粗茶’。”
这时驿丞匆匆赶来,搓着手赔笑:“几位贵人恕罪,上房只剩一间,其他都是通铺……”
楚灵芽早把一颗茶包丢进大锅。那茶包浸过西域荧粉,遇热即溶。不过半盏茶工夫,整锅粗茶泛起七彩光晕,水面浮出虹影,连碗底都映得流光溢彩。
“仙露!这是仙露降世啊!”驿丞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贵人们快请上房歇息,小的这就腾地方!”
众人相视一笑,顺理成章进了东厢上房。屋里干净敞亮,炕烧得暖,连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还是灵芽厉害。”谢惊声趴在窗台往外看,见驿丞亲自提水送盆,满脸恭敬,“一篇爆款有了。”
“你少写些歪话。”元昭解开行囊,取出油纸包好的干粮,“别把人家吓得半夜烧香。”
“那可不行。”谢惊声笔尖飞舞,“流量就是命根子,我这趟出来没带信鸽,全靠手抄传百晓楼。”
萧玉筝脱了靴子,发现鞋垫还在响,干脆踢远了事:“我说谢师妹,你能不能别整天想着登头条?咱们是去领赏,不是去摆摊吆喝。”
“怎么不是?”谢惊声理直气壮,“奇女子匾都挂上门了,不得让全天下去看看咱们多奇?”
霍九娘盘腿坐在炕上活动肩颈,骨头噼啪作响:“要我说,真奇的是谁能一口气吃下二十个辣子鸡。”
“我能!”楚灵芽举起手,“但我怕吃完又要拉肚子,上次巴豆汤的事还没忘呢。”
提到这个,屋里人都笑了。元昭也扯了下嘴角,低头检查软剑是否受潮。剑身完好,铜钱钥匙还在发间别着,冰凉贴头皮。
天黑后,她们在院外空地生了火堆。霍九娘守夜,其他人围坐一圈。谢惊声翻着笔记,嘴里念念有词:“明日行程:辰时出发,午时至柳林渡用饭,傍晚抵白河镇宿店。沿途可采野菊制药,顺便观察是否有可疑官员出没……”
“你连官员都要查?”萧玉筝打了个哈欠。
“万一碰上贪官,咱也能顺手办了。”谢惊声说得认真,“为民除害也是打卡项目。”
楚灵芽突然从背囊掏出个竹哨,吹了两声,哨音短促清亮。不多时,一只灰羽山雀落在她指尖,嘴里叼着个小纸卷。
“百晓楼回信了。”她展开纸条一看,乐了,“说我昨日‘彩虹茶事件’已上榜,阅读量破万!”
“好!”谢惊声一拍大腿,“明天加更!标题我都想好了——《京城十日游Day1:呱声震驿,仙茶问世》!”
元昭听着热闹,目光却落在远处断崖上。月光照出一道斜裂的岩缝,走势像极了《离经志》里某页插图中的“焚诏台”。她记得那幅图旁注着“赤岭旧址”,但书上说是北境要道,怎会出现在这条南路上?
她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此地旧名可叫‘赤岭’?”
旁边正在劈柴的驿夫抬头:“早年这么叫,后来改了,如今唤作青崖坡。”
“为何改名?”
“听说以前山上常起大火,烧得石头都红了,百姓忌讳,就换了名字。”
元昭点头,不再多问。她把这话记在心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的铜钱钥匙。那枚铜钱边缘有些磨损,纹路却清晰,握久了会留下浅浅压痕。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
谢惊声正趴在地上写笔记,嘴里嘀咕:“今日流量破万,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我们是妖女,有人求收徒……啧,黑红也是红。”
萧玉筝靠在树干上假寐,耳坠随呼吸轻轻晃动。她看似睡着,实则眼皮微颤,余光一直留意着元昭的方向。
楚灵芽抱着背囊蜷在火边,嘴角带笑,靴子边还沾着白天留下的彩虹茶渍。她睡前又试了种新药粉,撒在自己衣角,说是要看会不会引来夜蛾。
霍九娘盘腿打坐,呼吸绵长,偶尔传出轻微鼾声。谢惊声偷偷拿炭条在纸上画她,题名《睡罗汉图》,画完自己先憋不住笑出声。
元昭起身走了几步,确认四周安全后,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坐下。她望着星空,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欲知三姐何时见真章,且看京城烟花炸成狗——哎,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她没应。
风吹过树林,带来远处溪水声。她的手按在软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这一路看似轻松,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比如那处断崖,比如改名的缘由,比如圣旨来得太过巧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谢惊声忽然翻身坐起,揉着眼睛喊:“哎,我忘了写最后一句!”
“啥?”楚灵芽迷迷糊糊抬头。
“今天的总结!”她抓起笔,在纸上狠狠写下一行字,“Day1圆满完成,全员存活,无伤亡,无冲突,唯一遗憾——三姐仍未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