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道,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元昭一行五人正沿着青石驿往柳林渡去,脚程不紧不慢。谢惊声走在最前头,手里小册子翻得哗啦响,嘴里念叨:“今日打卡项目:辰时出发,午时抵白河镇用饭,傍晚宿店。沿途采野菊制药,顺便观察可疑官员出没。”
“你这本子快写烂了。”萧玉筝甩了甩手腕,昨夜火堆边补的头巾还没拆线,“再记下去,纸都比人重。”
“流量就是命根子。”谢惊声头也不抬,“昨天‘彩虹茶’那篇破万了,今天要是没料,百晓楼要退稿费。”
楚灵芽从背囊里掏出个瓷瓶晃了晃,里头几片湿苔贴在瓶壁上:“我有新料——地窖潮气养的霉菌,加点麻仁能让人笑到抽筋,改明儿撒进谁家茶碗里,看他还敢不敢说我们是妖女。”
霍九娘哼了一声:“别整那些花哨的。真要动手,一脚踹飞更省事。”
元昭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肩侧软剑柄上走了几步。她昨夜梦见断崖上的岩缝裂开,红衣女子站在里头,手里捧着一卷烧了一半的书。醒来时掌心全是汗,铜钱钥匙硌得指腹生疼。她没提这事,只把钥匙重新别回发间,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山路转了个弯,前方尘土扬起。一队人影缓缓过来,抬着顶红漆斑驳的花轿。没有锣鼓,没有唢呐,送亲队伍沉默得反常,四个抬轿汉子低着头,脚步拖沓,像是扛着不是喜事,而是棺材。
“这婚轿怎么这么寒酸?”楚灵芽眯眼,“连个吹打班子都没有?”
“不对劲。”元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轿帘上。那帘子半掀着,露出一角素白中衣——不是新娘该穿的大红。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掀开轿帘。
“我不愿嫁!救我!”女人声音嘶哑,眼里全是泪,“我是白河镇李家的女儿,他们逼我父母收了财礼,昨晚灌药把我迷晕抬走的!我不是自愿的!”
抬轿汉子立刻喝骂一声,伸手去压她。女人死死扒住轿沿,指甲崩裂出血。
元昭一步跨出,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她没亮兵器,只冷声道:“扶她书院办事,都给我站住。”
那几个汉子僵在原地。其中一个回头张望,像是在等谁示下。
萧玉筝立刻上前扶住新娘手臂:“别怕,我们是路过的。你说你是被强掳的,可有凭证?”
“我……我有绣鞋!”女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只绣工精细的红缎鞋,“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另一只被他们扔了……我爹根本不知道我要嫁人,是邻村赵媒婆带人上门塞了十两银子,说是城里的富户提亲……可我见过那个‘富户’,他耳朵后面有颗黑痣,眼神贼得很!”
楚灵芽蹲下身,迅速检查轿底。片刻后她低声报:“底下有绳结,是囚绑专用的死扣,越挣扎越紧。而且轿板缝隙里有血迹,干了不到两个时辰。”
谢惊声笔尖飞舞,刷刷记下:“新娘姓名李氏,年十七,家住白河镇西街第三户;婚队无仪仗,四名抬轿者体貌特征如下……”她抬头问,“你们是谁派来的?谁主婚?”
没人答话。
元昭不动声色从袖中抽出一张残破纸片——那是前日在驿站墙上揭下的通缉榜复印件,边缘已被雨水泡糊。她借着风势扬袖遮面,飞快比对新娘描述的特征。
耳后黑痣、左眉断痕、右手虎口处一道旧疤。
全对上了。
她把通缉令悄悄塞回袖中,声音压低:“此人叫赵三槐,官府悬赏缉拿的拐匪,专以假婚骗良家女子,转运至北境贩卖。榜文说他最近在柳林渡一带活动。”
“那就是他!”新娘一听名字就抖起来,“昨晚他来过轿子旁边,说我‘老实点就能少吃苦’……”
话音未落,前方林子里走出个青袍男子,三十上下,面容端正,耳后一点朱砂痣格外显眼。
“哪来的野女人多管闲事?”他冷冷扫视众人,“我是正经娶妻,三书六礼齐全,你们拦轿毁婚,是要吃官司的。”
“三书呢?”元昭盯着他,“拿出来看看。”
“在我家中。”他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我的婚书?”
楚灵芽忽然哎哟一声,假装被石头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去。那人下意识侧身避让,她顺势撞上他小腿,手却极快地探进他靴筒夹层。
再起身时,她指尖夹着半张泛黄纸片。
“哎呀,不好意思,捡到这个。”她展开一看,念道,“‘十二娘已押至柳林渡废弃鱼市后仓,三日后南下转运,货款两清’。”她抬眼一笑,“这算婚书附件吗?”
男人脸色骤变。
元昭不再废话,一脚踹翻轿杆,红漆木轿轰然落地。她掀开内层夹板,果然发现暗格里藏着一副铁镣,锈迹斑斑,显然常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盯着那男人,“自己束手就擒,或者让我师妹给你尝尝新调的笑筋散。”
那人猛地后退,冲林子吼了一声:“动手!”
树后窜出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汉子,围拢上来。
霍九娘早一步跃出,脚尖点地如踏浪,眨眼间已踢飞两人。她一边打一边骂:“你们也配叫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其余人见状纷纷拔刀。谢惊声迅速躲到大石后,笔不停歇:“战斗进行中,敌方共八人,武器以木棍铁尺为主,战斗力评级——菜鸡。”
萧玉筝拉着新娘退到安全处,低声问:“你还记得赵媒婆长什么样?住哪儿?”
“胖脸,穿蓝布衫,住在柳林渡东头老槐树旁的小屋……她今早还塞给我一块糖,说吃了就不怕了……”
“糖在哪?”萧玉筝眼睛一亮。
“我……我没吃,藏鞋底了。”
萧玉筝立刻从她鞋里抠出一块褐色糖块,闻了闻:“有点苦味,应该是迷药掺的。这女人是同伙。”
楚灵芽这时也腾出手,从药包里抓出一把灰粉撒向空中。风一吹,粉末飘进几个打手眼里,顿时惨叫连连,捂脸乱撞。
霍九娘趁机一个旋身,腿风扫过最后三人脖颈,全数放倒。她拎起那青袍男人衣领,一拳砸在地上:“说,窝点在哪?”
男人咬牙不开口。
萧玉筝忽地换上笑脸,凑近道:“大哥,我知道你不容易。上面有人压着,你也只是跑腿的吧?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鱼市后仓怎么走,我这儿有二十两银锞子,够你远走高飞。”
她边说边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掌心叮当碰响。
男人眼神动了动。
“不止。”萧玉筝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背后是谁派来的。你不说是吧?那我直接去衙门递状纸,就说你勾结官差,私押民女,看他们保不保你。”
男人终于开口:“……柳林渡北岸,废鱼市,后仓地窖。夜里有人守,白天转运。”
“几日一船?”
“三日一趟。下一班……就是后天。”
霍九娘松开他,反手将人掼在地上,踢掉他腰带:“捆了,塞嘴,扔沟里。”
楚灵芽掏出一根红绳,三下五除二把他绑成粽子,又塞了团臭泥进他嘴里。
“这下安静了。”她拍拍手。
元昭看着地上瘫软的男人,眉头没松:“他只是个头目。背后还有主使,而且能调动这么多人力,恐怕不止一个村子的事。”
谢惊声这时已整理好所有记录:通缉令残片、契据、新娘口供、打手名单。她誊抄三份,用油纸包好:“都察院必须收到这些。匿名递,不留痕迹。”
“今晚就行动。”霍九娘活动肩颈,咔咔作响,“我去鱼市救人。你们在外接应。”
“不行。”元昭摇头,“你一个人太险。而且地窖若有埋伏,强攻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
“等天黑,我跟你一起去。但先得确认里头还有多少人。”
楚灵芽眼睛一转:“我有办法。我在药里加点引虫粉,洒在附近,夜里看有没有飞蛾聚集——人多的地方热气重,虫子爱去。”
“行。”元昭点头,“你去准备。谢惊声继续记录。萧玉筝,你扮成媒婆,去老槐树那间屋探探底。”
“明白。”萧玉筝从包袱里翻出块花头巾裹上,“我就说想介绍姑娘,问问行情。”
天黑后,楚灵芽带着引虫粉潜至废鱼市外围。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凝重:“后仓屋顶有飞蛾群聚,至少十几人在里头。而且地窖口有铁链声,像是锁人。”
霍九娘二话不说,换上黑衣,腰间别好短刀。元昭也披了夜行衣,软剑缠臂。
“记住,只救人,不恋战。”元昭叮嘱,“拿到证据就撤。”
两人悄然摸入废鱼市。月光下,破败棚屋歪斜矗立,空气中弥漫着腐鱼与潮湿泥土的气味。她们绕到后仓,发现一扇铁门虚掩,门边两个守卫靠墙打盹。
霍九娘一个箭步上前,手刀劈下,两人应声倒地。元昭推门而入,顺着楼梯往下走,地窖阴冷潮湿,铁链哗啦作响。
十二名女子蜷缩在角落,手脚戴镣,衣衫褴褛。有人脸上带伤,有人眼神呆滞。
“别怕。”元昭低声,“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名稍年轻的女子抬头:“你们……是官差?”
“不是。”霍九娘砸开锁链,“我们是路过的。能走的,跟我们走。走不动的,我背。”
她们迅速解开镣铐,扶起虚弱者。刚出地窖,远处传来犬吠。
“有人来了!”元昭低喝,“走后门!”
一行人从侧巷撤离,刚转入林子,迎面撞上萧玉筝。
“不好!”她喘着气,“我查到了——那赵媒婆屋里有官靴印,尺寸不小,像是衙役穿的。而且她枕头底下藏着一份名单,写着‘待运’二字,一共二十三人,李氏排第十二。”
“官府有人参与。”元昭眼神沉下。
“还不止。”萧玉筝压低声音,“我听见她说‘上头催得紧,这批必须按时走’。她还提到一个姓周的管事,说他三天后亲自来验货。”
元昭与霍九娘对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元昭缓缓道,“是系统性的转运。有人在背后组织,而且地方官很可能知情。”
谢惊声这时也赶到了,手里紧紧抱着三份密封状纸:“我都写好了。明天一早,匿名投递都察院。”
“不能再等明天。”元昭望着远处白河镇的方向,“他们既然敢在光天化日抢婚,说明根本不惧查究。我们必须加快行程,直奔京城。”
“可我们才第一天打卡……”楚灵芽小声嘀咕。
“打卡停了。”元昭收起软剑,转身走向林外大道,“从现在起,我们不是游客,是证人。”
众人默默收拾行装。霍九娘撕下一片布条包扎磨破的手掌,萧玉筝把伪装头巾叠好塞进包袱,谢惊声将记录本贴身收好,楚灵芽则把剩下的引虫粉仔细封存。
元昭走在最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的铜钱钥匙。它冰凉依旧,却仿佛比昨日沉重了几分。
山风掠过树梢,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她没回头,只道:“走。”